真的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她只觉气血上涌,然后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大伯娘几个妇人急忙扶住,又是掐人中的,一阵慌乱。
冯玉珍醒来后,挣扎着起身,踉跄着冲出门,跑到门口动不了,扶着门框颤着声挤出一句 “天杀的小偷 ——”,话音未落,便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小偷早就跑没了踪影,九千块钱打了水漂,家里所有积蓄一刻清零。卫学良赶回家,见状急得团团转,立马去报了案,可他心里清楚,这钱大概率是追不回来了。每年快过年时都是小偷最猖獗的时候,往常顶多丢鸡鸭,没想到这次损失这么惨重。
冯玉珍又急又怕病倒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卫南亭端着菜走进屋,冯玉珍猛地抬头,眼神像淬了毒似的盯着她,仿佛见了仇人。
“……你就是个灾星!祸害!自从有了你,我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早知道……早知道……”
卫南亭死死盯着母亲那双因为愤怒和损失而扭曲的眼睛,里面除了熟悉的厌恶,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恐惧的疯狂。一个冰冷得让她浑身战栗的念头,突然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底:她为什么这么恨我?恨得像我是她的仇人,而不是女儿?
这个念头太过可怕,让她几乎站不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像在问母亲,也像在问自己:“妈……我到底是不是你和爸的孩子?”
话音未落,她清楚地看到,冯玉珍脸上那滔天的怒火骤然一僵,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被更汹涌的暴怒覆盖:“你疯了吗,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你要不是我的女儿,我会让你在这个家里。”
但那瞬间的僵硬和慌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卫南亭心中的某个角落。她说是她的女儿,没说是爸爸的女儿。
“是你!肯定是你这个扫把星!” 她指着卫南亭,目眦欲裂,声音尖利又怨毒,“你一回家就没好事!在你舅舅家,把人家家底都掏空了;现在回家,又来祸害我们!你这个灾星,我当初生你的时候怎么没直接掐死你!”
卫南亭看着母亲那双毫无怜惜、满是杀意的眼睛,心情又暴躁了,她掐了自己的大腿,不让愤怒淹没理智。
“妈,为什么一发生不好的事情,你就能将错误全推在我的身上?”卫南亭死死盯住冯玉珍的眼睛,“是什么原因,让你对亲生女儿如此怨恨?我难道是你的仇人?”
冯玉珍:“你,你就是我的仇人。没有你,我就不用成天提心吊胆。”
“我让你提心吊胆?你不在乎我的死活,你会为我提心吊胆?”卫南亭笑了:“妈,其实我一点也不明白,我是你和爸的孩子,你为什么会这么讨厌我?难道你讨厌我的出身,还是说我不是我爸的孩子,所以你害怕。”
冯玉珍怒吼:“你瞎说什么?!你怎么不是你爸的孩子!”
卫南亭看见她的脸上分明有一丝慌乱,自己真的不是爸爸的孩子?
“你吼她做什么?关婷婷什么事,要不是你成天出去打牌,家里会被偷?”老实人卫学良终于也发怒了。
他平时不生气,可一旦他发火,冯玉珍就哑火了。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卫清晨不受影响,窝在角落里和小伙伴捧着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只有偶尔被他姐姐压着做作业的时候才会有少许的不快,不快是短暂的,谁让他有个大方的姐姐呢。他拿着姐姐给的新奇玩具可是在小伙伴面前得意极了。
卫学良佝偻着背,坐在冰凉的石头门槛上,手里捏着半截早已熄灭的烟,指节捏得发白。暮色一层层压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别家团年的爆竹声,更衬得自家院子死一般寂静。这年,是彻彻底底没法过了。
但比过年更揪心的,是心里头那个窟窿——大半辈子攒下的家底,没了。整整九千块啊!那是他起早贪黑,风里雨里,一车砖一车沙跑出来的;是他省下烟酒钱,从牙缝里硬抠出来的;是他盘算了一遍又一遍,压在心底最沉甸甸的指望。
他原本都描摹好了:明年,后年……再紧巴两年,定要把这旧房推了,盖出村里头一份的亮堂楼房!红砖到顶,玻璃窗明晃晃的,那该多风光,多提气!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火光一闪,烧得干干净净,连点灰都没给他留下。那不只是钱,那是他作为男人、作为一家之主,几十年来全部分量的证明,是他预备给这个家、也是给自己挣的最后一份脸面。如今,全成了泡影。
里屋传来冯玉珍高一声低一声的抽噎,抑或是咒骂,嗡嗡地往他耳朵里钻。他却连起身去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甚至,心底里那点湿漉漉的难过底下,隐隐翻涌起一股怨气。
当初,他不是没提过。“这么多现钱放家里,心里慌得很,不如存信用社,安稳,还能生点利息。” 他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可冯玉珍当时就拉下了脸,仿佛他提了个多蠢的主意:“银行?那地方靠得住?哪天说没就没了!钱只有攥在自己手里,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那才叫真的!我收着,你放一百个心!”
他嘴笨,拗不过,也觉得“家”总是最安稳的堡垒。可现在呢?眼皮子底下?她那双眼睛,平时光盯着牌桌了吧!但凡她把这些钱,看得有牌桌上那几张零票一半紧,也不至于让人摸进来,撬了锁,搬了个底朝天!
他知道她懒散,爱摸几圈牌,这些年也惯了。可他总以为,关乎身家性命的老底,她总该上心吧?那是这个家的根啊!她倒好,把根随随便便埋在个旧柜子里,自己转身就去了别家的热闹场。这哪是疏忽?这简直是……没把这个家真正搁在心里头。
夜风刮过院墙,冷飕飕的,直往他骨头缝里钻。卫学良猛地打了个寒颤,把手里那截烟蒂碾碎在脚边。
他心里发凉,空落落的,难受,看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