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和干爹的老战友们吃饭,席间那位姚阿姨的目光便时常若有若无地落在卫南亭身上,好奇中带着某种难言的探寻。许明起当时就察觉了那份异样,却不明所以。
过了不久,干爹将他叫到军区,饭后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才缓缓道出缘由。
“明起,你注意到了吧?姚阿姨那天看婷婷的眼神。”干爹吐了口烟圈,语气里带着感慨,“婷婷那孩子……长得太像一个人了。”
“像谁?”
“像我们老首长过世的夫人。”干爹的声音压低了,“老两口当年是出了名的伉俪情深。可惜夫人去得早,留下老首长一个人。这些年,他家的孙子孙女里,没一个长得像奶奶的。你姚叔姚婶当年是见过首长夫人的,所以那天……他们才会那么留意婷婷。”
许明起心头一震。
“老首长那边,也辗转听到了些风声。”干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托付的郑重,“夫人年轻时有个妹妹,早年失散了,一直没找到。老首长心里想着妻子的嘱咐,怕万一……婷婷若真和夫人妹妹有渊源,那就是天大的缘分。他说,想私下见见这孩子。若真是夫人娘家的血脉,他想接到身边照料。”
干爹将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婷婷是个好孩子,也该有这份福气。这事,老首长交给我,我交给你,你先和老首长联系。你和她从小就认识,和老首长说说。”
许明起拿着纸条,觉得手中的茶杯突然变得滚烫。他看着纸条上的号码,脑海里浮现出卫南亭微笑的模样,以及她那个冰冷压抑的家。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计划,在他心中彻底成形。这次省城之行,这场“偶遇”,不仅是为了解开一个身世谜团,更是他能为她铺就的、通往温暖与庇护的相对稳妥的路。
柯万庆接过那碗热汤,手心里的暖意让他冻得发僵的指节微微一颤。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液顺着食道滑下,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熨帖至极的清爽感,瞬间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身上的旧伤和老年病是实打实的,刚才的难受也并非全然的伪装。可这碗汤下肚,连平日里滞涩的呼吸都变得松快了许多,那股冬日里如影随形的、总想咳嗽的痒意也被悄然抚平。
他放下碗,长长地、舒畅地吁了一口气,再看向卫南亭时,眼神里的感激已不仅仅是出于计划,更添了几分真实的动容。“丫头,你这汤……真是神了。”他摇摇头,语气感慨,“老头子我很久没这么舒坦过了。”
他顺势拉住卫南亭的手,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话语也热络起来:“好孩子,你算是救了爷爷一回。告诉爷爷,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这恩情不能不报!走,先跟爷爷回家去,认认门,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孙女……”
卫南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连忙摆手:“老爷爷,您言重了,就是一碗热汤……”
“一碗热汤救了命,怎么不是大恩?”柯万庆眉头一皱,立刻捂住心口,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呼吸也跟着重了起来,“你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哎哟,站都站不稳了……”
见他这副模样,卫南亭到了嘴边的婉拒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只能求助般看向许明起。许明起适时上前,稳稳扶住老人的另一只胳膊,温声道:“爷爷身体要紧,既然老人家盛情,我们就送您回去,也免得您路上再有闪失。”
这话既全了老人的面子,也给了卫南亭台阶。她无奈,只得跟着一起走。
穿过几条街巷,眼前的景致逐渐肃穆起来。当一扇有士兵持枪站岗的大门出现在眼前时,卫南亭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门内是开阔的道路和整齐的楼房,气氛庄重而威严。
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站岗的士兵见到老人,立刻挺直身躯,抬手敬礼,声音洪亮清晰:“首长好!”
首长?
卫南亭愕然地看向身边笑容和蔼的老人,实在无法将这慈祥的老人和这个极具分量的称呼联系在一起。心头霎时掀起波澜。
首长爷爷住在一栋独门独户的小楼里,窗明几净,还有一位穿着整洁的阿姨迎出来。三人刚在客厅落座,茶还没喝上一口,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一位肩章显赫、面容严肃的中年军人走了进来,身姿笔挺,不怒自威。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中年妇人,穿着体面、眉眼精细,和冯玉珍年龄差不多的模样。
那妇人一眼看见客厅里坐着的两个陌生年轻人,很温和地打招呼。她在卫南亭对面款款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声音柔婉:“这姑娘生得真标致,看着就叫人喜欢。”
几句寒暄后,她便含笑问道:“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家住哪里呀,来省城是走亲戚还是办事?”
当卫南亭说出“大卫村”三个字时,妇人的脸色明显地变了一变,捏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是顺安镇的大卫村吗?”
卫南亭点头:“是的,晋宁县、顺安镇、大卫村。”
“哐当。”妇人手中的茶杯落地,瓷片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