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珍正理着新换的毛衣下摆,一抬眼,猝不及防撞上了候车室门口那道清冷的目光。
是女儿,她怎么来了?
冯玉珍脸上松快的神情瞬间冻住,嘴角僵在半空,眼神像受惊的鸟一样乱飞,就是不敢再与女儿对视。
“妈。”
冯玉珍想缩起身子,装着没听见也没看见。她把脸偏向了空无一物的墙壁,仿佛这样卫南亭就看不见她。
“妈。”
伴随着女儿的脚步声的到来,她无处可躲。
怕什么?自己是她妈,不就是在学校里闹了一下,咋地,她还能埋怨上我?
“嗯。”冯玉珍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看着女儿在身边坐下,冯玉珍心里忽然又生出一丝侥幸。她是不待见这个女儿,可也摸透了她的性子,从小到大,就算刚骂过她,但只要给点好脸色,这孩子就会巴巴地凑上来,什么事都肯做。
“婷婷啊,”她放软了声音,“妈其实就是想你了,想让你回家陪陪我……你现在过来,是不是想跟妈一块儿回去?”
卫南亭冷冷地看着她。编,接着编。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想,真当我会信?
“你专程来学校毁我名声,不就是想逼我离开学校么?”卫南亭开口,声音里没有半点波澜,“你其实根本不想让我回家,你只是不想让我好过,不想让我走自己想走的路。”
她越说越觉得这就是真相。这个母亲向来以折磨她为乐,当年把她送到舅舅家不也是一样?
“婷婷,你怎么能这样想妈妈……”冯玉珍喉头一哽,“妈是真心想你。从前是妈不对,做得不好,可我现在想通了,咱们一家四口,就该整整齐齐在一块儿,你说是不是?”
卫南亭轻轻笑了。迟来的亲情比草贱,何况冯玉珍连装都装不像。
“是我让你害怕了吧?”她忽然问。
果然,她看到冯玉珍瞳孔骤然一缩。
“我明明是你足月生下来的,可你跟人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早产了。”
冯玉珍颤颤的声音中带着呜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啊。
爸爸吃她这一套,可她不。
卫南亭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你在掩饰什么?又是在心虚什么?”
轻轻的声音如同晴空惊雷。冯玉珍猛地打了个寒颤,指尖发凉。
她知道?她知道了多少?
“婷婷,你别听外人瞎说,不管你是不是足月生的,你都是妈的孩子,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卫南亭直视着她躲闪的眼睛:“是,我是你生的,这没错。可我想问的是——”
她顿了顿,一字字问出口:
“我真的是我爸的亲生女儿吗?”
这话问得,实在是……太惊悚了。
她在质问自己。
她怀疑自己。
冯玉珍身体簌簌地开始发抖,双唇也在颤抖,说不出话来。
“我、我…汽车要开了,我快赶不上了。”说着,冯玉珍就抓起旁边的布包,起身往停车场跑去。
卫南亭没有拦她,只在背后说:“妈,我见过温敏了。”
冯玉珍奔跑的脚步忽然停下差点儿没摔倒,然后又回过神,赶紧往前走,不敢停下。
冯玉珍一路浑浑噩噩地上了汽车,心口仍怦怦乱跳。
女儿究竟知道了多少?会不会说出去?万一卫学良知道了……他会不会跟自己离婚?冯玉珍不敢往下想。离了卫学良她能去哪儿?农活干不动,挣钱没门路,大哥那边肯定靠不住,儿子还那么小……
女儿?更是指望不上。自己从前那样待她,如今她怕是恨不得看自己笑话。
冯玉珍烦乱地捶了捶胸口,只觉得一口气堵得生疼。作孽,真是作孽。
可这孽,一开始也不是她要作的啊。
都怪温敏。
要不是当年她下乡来到自己村里,要不是她非要跟自己做好姐妹,自己怎么会……怎么会犯下那种糊涂事?如今温敏一封信,又逼着自己把女儿叫回来。认识她,简直是这辈子最大的错。
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冯玉珍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而远处,卫南亭静静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冯玉珍今晚,怕是难睡着了。不过,只要她不再来学校闹,自己便能清净些。至于那些陈年旧账,该慌的,从来不该是自己。车子卷起的尘土缓缓落下,巷口重归寂静。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就再也糊不上。但也好,恐惧比胡搅蛮缠好对付。至少,冯玉珍的恐惧能为她换来一段清净,好好去走自己的路。
没有人打扰,卫南亭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转眼到了五月,她想起上次室友们的帮忙,她还没有回报。
中午,趁着最近海晶会去寝室,她就想着张罗一下,就请室友们吃肉吧,吃卤鸭!
说起卤鸭,卫南亭又想起了何姨。
自从拿到真空包装机后,她便让廖居正每天从何姨店里固定拿五十只卤鸭。没想到一天五十只,放在杂货店里竟也能卖光。如今这项进项十分稳定,每月都有固定收入,倒不用她多操心。
卫南亭想着,暂时这样便好。等有精力了,再考虑扩张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