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卫南亭回来炖好鸭子,看看钟,已经五点半了,许明起还没回来。
她没着急。高三一毕业,从此便天南海北,往后还能不能再见,再见时又是怎样的光景,谁也说不准。少年时的情谊最是真纯,临别前多说说话,多聚一聚,也是好的。
她在厨房里的桌边看书。渐渐地锅里冒出带着酱香的咸鲜热气,她转头正望着那袅袅白烟出神,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赵清,跑得有些急,气息还没喘匀:“婷婷,”她拉住卫南亭, “我刚在街上碰见海晶,她正找你,说她表姐带话,你许哥好像……喝了点酒。让我一定告诉你,去晋宁饭店找他。”
“好,我这就去。”她合上本子,和赵清一起出了门。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赵清问。
“不用,我知道地方的。”卫南亭锁上门,骑上自行车。
卫南亭并没有走进晋宁饭店。她在旁边一株老树下停住车,目光穿过玻璃窗。她看见许明起侧身坐在卡座里,白衬衫的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臂。
她微笑,他果然在。
可她往前再走一步,瞬间就似被钉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的对面,龙淼正含笑将一片肴肉夹到他碟中。他自然地接过,低头时碎发垂落。龙淼说了句什么,微微勾手,他便笑着倾身过去。
卫南亭觉得心口某处被什么东西猛地蜇了一下,呼吸随之一窒。她下意识想掉转车头,仿佛没看见就能当作没发生。可眼睛却不受控制,紧紧盯着那两人。
龙淼勾了勾手,许明起身子前倾,她不知说了什么,他笑着点头答应。
卫南亭很快就知道他们在交流什么了。
龙淼拿起酒瓶,将清冽的酒液盈盈倒入两只杯中。她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衬得那截腕子愈发纤细柔白。
他好似觉得热了,抬手解开了领口几颗扣子,复又举杯。昏黄的光线滑过他利落的脖颈线条,落在微微鼓起的喉结上,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轻一滚。
她忽然想起,他也曾为她夹过菜,在她生病时笨拙地熬过粥,那些记忆此刻翻涌上来,却裹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怀疑——那些好,难道只是出于同情或习惯,而非……
夏日傍晚的光线失去了午后的炽烈,变得绵软而稠密,透过木格窗棂,在他们周身笼上一层金边。两人之间隔着小小的方桌,距离却仿佛被这暖光弥合了,流淌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熟稔与默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他们……像是被上天宠爱的一对幸福男女。
龙淼的父亲是银行主任,母亲是人民教师。作为独生女,她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而自己呢?不过是在石缝里挣扎着、歪歪扭扭长起来的一株野草。龙淼恐怕从未见识过她那样的生长环境,寄人篱下,每天做不完的活,睡觉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说出来只怕会吓到她。
她笑得真明媚,在阳光雨露中长大的人,笑容总是天真无邪。可自己呢?能那样吗?她若是不能做舅舅家的佣人,不自食其力,恐怕早就饿死。
她恐怕此生,都不能像龙淼一样天真无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