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粝的茶盏中盛着一杯上好的清茶，韩重光低头看了一眼，敛袖端起茶盏。
“十年前，京城无方楼，我请人喝了一壶清茶，就此多了一个挚友。”
“张尚书权重一时，其子纵马闹市，我为救无故稚女险些丧命，你踢开纨绔徒手拦马，险些废了一条手臂，还因此得罪张武，丢了禁卫军的差事。”
“先帝为立幼子，打压敬王府，往日攀附者避之不及，刺杀下毒层出不穷，你不仅不肯顺从家中命令划清界限，还索性搬去敬王府，守在四哥门前说，只要你活着，宵小之徒休想在王府作祟。”
“中秋夜宴，你在宫中遭人设计，喝下加了药的酒，抢了侍卫的刀竟要冲去御前大开杀戒，好生勇武无人可挡。我拦在你身前，那刀刚劈进我肩头，你竟然硬生生止住，牙关咬出了血，才撑到四哥带人来救。”
“你我当着皇天后土起誓，将来要出将入相，永做四哥的左膀右臂、做大燕的忠臣良将，朝堂沉浮也好，人心翻覆也罢，不改此志。”
“十年风雨，十年莫逆，今日，你是来与我割袍断义，还是罪己之过，痛陈前非？”
雨声大得将所有声音隔离在外，此方天地，只有这小小茶摊上的冷语质问在耳边回荡。
魏连朝微微抬起头，斗笠下露出半张生了青色的胡茬的脸。
桌上除了一壶热茶，还有一壶冷酒。
他倒了杯酒，一口饮尽，薄薄的瓷杯在他掌中碎成数片，随着掌中的血一同落进泥水中。
这样的雨天，一个过路人也没有，摊主除了一开始送了壶热茶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我来与你告别，相识一场，总要有始有终。”
“好不容易从京城脱身，是要迫不及待去向新主子投诚？正好归陵战事还未了结，现在赶过去，说不定你我城上城下还有对骂之时。”
“我骂不过你。”魏连朝平静道。
韩重光心中痛极恨极，闻言冷笑道：“是，你从不争口舌之利，只在背后两面三刀。事到如今，你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带着你母亲和你爱重的弟弟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来日再见，无论是四哥还是我，都不会对叛党逆贼留手。”
魏连朝身躯狠狠一震，脚边的血水更浓了些。
韩重光已不再想与他多言，戴上雨具重新走入雨中。
待马蹄声被大雨遮掩得再也听不见，魏连朝放下一锭银子，走向远处的马车。
马车中的妇人正搂着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青年轻声哄着，见他归来便迫不及待问：“是要继续上路了？到底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北境？”
“谁说我要送你们去北境？”
妇人身旁的青年率先抬头：“大哥什么意思？薛将军可是正要重用你，大好前程你不要了不成？”
妇人也惶惶道：“那、那我们难道要回京城？”
不等魏连朝说话，她似乎想到什么，目中露出些光彩：“不如先等等，等战事定了，要是北境败兵，你就回去求求世子，就说你是被逼无奈的，你和世子多年情分，他那么看重你，必然不会真拿你怎么样，届时你还能继续做大将军。”
“若是薛大将军赢了，你父、你叔父便是功臣，我们一家人也能团团圆圆过上好日子，连朝，你说可好？”
青年亦高兴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近在眼前的富贵日子。
魏连朝的话打破了他们的幻想：“我会先送你们去东南，半个月后，会有一艘大船从东南的港口出海远航，你们带着钱离开大燕，再也不要回来。”
二人顿时脸色变了，正要开口，魏连朝便倾身挡在马车前，语调沉沉，毫无反驳余地：“若想活命，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马车在雨中驶向远处，车中的青年悄悄掀开帘子朝韩重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身躯瑟缩进角落，在心中喃喃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要怪就怪自己交错了朋友，可千万别来找我。
韩重光并非一人独自出城，关风词派给他的侍卫一直在暗中跟随，所以侍卫的哨声突兀响起的那一刹，他当即扬鞭催马疾行。
风寒雨冷，杀意紧随其后，出城前他特意沐浴更衣，此刻蓑衣下的衣衫也不可避免地被沾湿。
寒意、刺骨的寒意却令他脑海更加清明。
谁要杀他？
不可能是魏连朝，他如果想要他的命，方才那么近的距离大可以动手，他绝无逃脱之机。
薛无涯？魏连朝会将今日与他约见之事告诉薛无涯吗？
不，他决不会。
那就是薛无涯在魏连朝身边放了一双眼睛，他不信任魏连朝——
背弃之人，就算另择新主，也必会遭遇提防，毕竟薛无涯不是四哥。他选的绝不是什么通天道，而是死路。
韩重光竟有些想笑，内心深处还有一丝隐秘的喜悦。
薛无涯不信任他，是否也是因为他并不十分听话？他的反意，几分被迫，几分出自本心？
这些念头转瞬而过，身后有人闷声倒下，不知是侍卫还是刺客。
他来不及回头，他不能回头。
他要活着回到归陵，更要活着回京城。
颈后溅上一抹温热，韩重光手中缰绳拽得更紧。
他区区一条命，竟值得薛无涯如此惦记，派这么多高手截杀。
天色越发黑沉，这场雨仿佛无穷无尽，要一直下下去。
马儿不知跑了多久，身后也不知倒下了多少具尸体。他向来是个会将准备做足之人，京城的韩府，归陵的府衙，他都在枕下放了遗书。
就算今日身死，身后诸事亦安排妥当。
只是可惜……
有破空声传来，他猛然俯身抱紧马儿，一只羽箭擦过，射落了他的斗笠。
韩重光抬起头，马速丝毫未减。
身后已无打斗声，只余数道马蹄声时快时慢地跟着，像在逗弄猎物。
大雨阻隔了视线，但韩重光记得，再往前不远处的丛林之后就是一片断崖。
他没有丝毫犹豫，唇边甚至露出了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