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疼。

自己将要死去了么？

死在这个鬼地方？让所有对他不闻不问的火族人看笑话？

不可以。

不可能。

他还没有来得及向神谕复仇。

命运早早将他判处死刑，问过他的意见了么。

奥伦强撑身体站起来。他的膝盖在打颤，拿起角落里的铁锹，摇摇晃晃地来到一楼大厅。

看啊，地道已经这么深了！

虽然没有逃离结界，但他就要成功了。

对，自己一定会成功的，几十年就足够，几十年……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铁锹的柄，指缝间渗出来的汗水把木头浸成了深色。

奥伦往前迈了一步，想继续他的工作。他忽然感到眼前发黑，一个踉跄，不小心从洞口栽下去。

洞相当深，岩壁陡峭。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奥伦就狠狠从洞口掉到洞底，嘴里吃进一大口黑土。

泥土带着腐烂根须的气味，在喉咙里呛得快要堵住他的呼吸。

奥伦痛苦喘息着。

对于一个即将继位的王来说，这点痛苦算什么。

他才不会死在这里！

奥伦顿时觉得身体充满力量，连续铲了十几下。

他会一直向前向前向前，哪怕挖到海洋，哪怕挖到岩浆。

其实，比起去挖掘没有尽头的深渊，他有一条更简单、更直接的离开方式。

一楼书架旁边的角落里，存放许多被他掰断的玄铁架。只要他挑出其中一只，随便拼接一下，然后越过楼梯，来到二楼的窗子，将它挂在窗台上。

第二种方法的步骤，只需要两百五十三步。

他绝对不可能向父亲低头。

悬挂玄铁架的动作，像在战场上举起白旗一样羞辱。

五个月后，奥伦的病情莫名其妙好转，他的双手比以前更有力量。没有医生的医治，他把一切归功于自己的自愈能力。

眼前的地道已经深不可测了，奥伦终于感受到幻术压制在减弱。

他心中一喜，这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他尝试向侧面挖掘，往更远的地方去，直接离开阁楼。

奥伦的手指长满老茧，他却觉得那是荣耀的勋章。有时，上方的土层不免会塌陷，他便用简单的幻术固定。

世界赠予他困境，他就能想出应对的办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长久的苦难会让人变成疯子。

但他本来就是疯子，近六百年的监禁只会让他变成一位博览群书的智者，一位技艺精湛的工匠，一位奇思妙想的发明家，一位未来称霸圣铭维斯大陆的暴君！

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君王，火族历史上还有第二位么？

除了他，谁还能花费几百年，完成浴火新生的计划？

他才是这片大陆的主宰，他才是最有资格登上暗黑王座的人！其他人就是有眼无珠的蠢货！

奥伦尽情书写他的剧本。

趁着海登放松警惕，他将第一时间杀死对方，然后是他的大哥、二哥。

届时，他是整个大陆唯一有「火之祝福」的人，厌弃他的大臣不得不拥立他为新王。

他将举兵北上，开疆扩土，统一圣铭维斯！

神山，暗黑王座，富丽堂皇的王宫，遮天盖日的火龙，永恒燃烧的烈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圣历3124年，奥伦的地道已经挖了五十多年。他计算着，再给他八年时间，他就足够从高高的阁楼出去。

他要杀掉自己的父亲、兄长，踩着至亲的尸骨登上暗黑王座。

但这个梦想并没有实现。

圣历3125年，冰族的风雪自北方席卷而来，战马嘶鸣，雪花旗帜于冷风中飞扬。也正是在这场战争中，他第一次见到了霍索修斯。

平平无奇的午后，奥伦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冷。

如此刺目的太阳，他为什么会觉得冷呢？

奥伦眯了眯眼。

他没有弄错，空气中存在一股飘来的寒气。

这是……

「冰之祝福」！！

奥伦奔向三楼的窗台，除非战争，莱特城不可能出现「冰之祝福」，他必须搞清楚情况。

倘若是战争，火族有一个把他当作真正的王子吗？

冰族人都打到国城来了，没有一个人通知他，自己这个幻术天才，像一个局外人似的被关在阁楼里！

他也拥有「火之祝福」，为什么从出生起就被当作弃子？

海登那群废物会不会早早当了逃兵，把自己扔在国城？冰族发现幻术被封锁的他，他就会死在阁楼，以一千五百九十七岁的年纪。

他已经坚持了六百零一年，他差一点就要成功了！

为什么要毁掉他伟大的复仇计划？！！

来到三楼的窗台，奥伦气喘吁吁，愤懑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内心。筒口仍卡在木板之间，他快步靠近。

穿过木板间隔的缝隙，通过精心制造的圆筒，奥伦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画面被撕裂成两半，左侧晴空万里，日光如熔金倾泻，右侧狂风暴雪，厚重的云层翻涌成漩涡。

天顶之上，冰龙成群地盘旋。它们的双翼展开时遮天蔽日，逐渐将太阳吞入冷灰的阴影里。

雪花正在掩埋这个世界，寒气四溢。风雪过境，冰原上绽放洁白的鲜花，奥伦在故事书上见过这种花朵，名叫冰原铃兰，在冰族随处可见，碰到鲜血会发出银铃般的声音。

冰与火的分界线上，是一位身穿长袍的男人。

风雪在他身后翻涌，如千军万马等候号令。他每向前迈出一步，晴空便溃退一程。日光在他脚下碎裂，霜雪从他靴底延伸，碧绿一寸寸化为冰原。

银灰的长发随风飞舞，男人俊美的面孔在交界的光照下明暗参半，宛如神祇。

奥伦呼吸急促，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要跳出胸膛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事实上，一直忙着挖掘地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人了。

奥伦肯定他就是冰族的王子，传闻大陆上最完美的继承人。

据说霍索修斯的出生伴随着无数祥瑞征兆，他的父王非常偏爱他。不像自己，是一个错误的灾难。

霍索修斯继续向前，他的右手缓慢凝结出锋利的冰刃，终于在高台面前停下。

奥伦的注意力完全被男人吸引，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挂在高台上束缚手脚的人，是他的父王。

老男人的身上沾满血液，看不清面容，奥伦是通过显眼的服装认出来的。海登的左右两侧，悬挂克里斯和费尔南，他们的脑袋歪在一边，早已死去。

他们都死了，没有死在自己手里，真是遗憾。

冰雪彻底淹没日光。

霍索修斯举起冰刃，贯穿海登残败的身体，殷红的鲜血飞溅，落在周围的铃兰上。

一瞬间，压制奥伦六百多年的力量消失。他摊开手心，强烈的幻术在无形中等待发出。

镜像里，一切完毕以后，男人淡然地做出一个奥伦看不懂的礼节，走出画面边缘。

奥伦深深吸入一口冷气，他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自己期盼半生的理想，竟然被宿敌实现了。

奥伦想，如果要他杀死父亲，一定会用最残酷的方式。霍索修斯太优雅了，他绝不会这么做。

自己的幻术回来，他得救了，虽然和他渴望的剧本截然不同。

「冰之祝福」彻底覆盖，碎雪透过窗子，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脸庞。

不能再浪费时间。

奥伦快速逃离阁楼，他没有需要携带的物品，反正这儿都是破铜烂铁。

奥伦暗自揣度，六百年间无人探望，火族没人知道他的长相，冰族更不会知道。

他立刻用幻术将自己伪装成黑发人的模样，倘若被问及身世，他就说自己是地下城流浪的人。

好像上天都要帮助他似的，奥伦刚刚走出木门，就在附近的灌木丛里看到一具尸体，看服装是饿死的平民。

他将尸体拖入阁楼之中，顺手点燃一把大火。

焰火在雪天熊熊燃烧，灰烬与雪花共舞。

奥伦吹出一个轻快的口哨，大摇大摆地走向深林。

路上，他碰见跌跌撞撞赶往阁楼的护卫队。

“小王子在哪儿？”

“那里、那里着火了？！”

“……”

奥伦懒得理会他们。果然凡事得靠自己，迟来的保护没有一丁点作用。

奥伦顺着小道一路前进，雪花落在他的发丝和肮脏的衣服上。

到达人流稍多的集市，奥伦摸索进入地下城。幸亏他童年是一个贪玩的孩子，轻松找到了地下城的入口。

他听着黑发人的议论，才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原来这场战争已经持续很多年，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冰族占领神山，吞并南方的城市，双方在斯图尔山脉对峙。

火族坚信自己的防御固若金汤，所以迟迟没有撤离。

谁也没料到国城沦陷得这么快，海登错误的军事判断酿成这场悲剧。

实在没有钱币，奥伦去到赌坊，他的本钱是凭本事抢来的，然后又全部用于赌桌。四个小时后，他收获了沉甸甸的钱袋子。

冰族封锁出城通道，奥伦打算暂时住在赌坊。

他突然想出去逛逛，否则短时间内就没有机会了。

穿越人潮汹涌的集市，他在一处大理石建筑面前驻留。

奥伦立马认出这里。

他从筒口往这里看过上万次，他能描摹出两侧天使塑像的模样，他记得两百年前的广场上，曾经有一对少年在这里放风筝。

这座露天广场简直是他的邻居。

奥伦闻到鲜血的芬芳，他最憎恨的父亲，他两位愚蠢的哥哥，在数十小时之前，全部死在高台上。

冰刃穿过海登的身体，悠扬的花朵的笑声就在耳畔。

还有，那位从小就令他好奇的冰族王子。

奥伦情不自禁地靠近花丛，大团大团雪白的花朵紧紧挨着，上面的红点未曾褪去。

冷风中，奥伦摘下一朵带血的冰原铃兰，将它放入上衣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