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羽鸟美珠松了口气说:“真凛,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清楚呢?人贩子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还真有人信!
说明她在父母心中信用度确实挺高,毕竟多年来扮演着知礼守己的乖女儿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羽鸟美珠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后怕与庆幸,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她安心接受女儿深夜未归的理由,真凛还是她的乖乖女儿,足以证明她并没有失职。
这时羽鸟真凛悄悄瞥向五条悟,他嘴角轻轻上挑着,浅浅拉下墨镜露出一半眼,那双苍瞳即刻冲她“bling”地眨了下。
意思是接下来该她表演了。
她原本已心如死灰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被他这么一搅合,家庭暴力的伤感事件突然演变成了某种无厘头喜剧的画风,变得可笑起来。
“当时……当时我真的很害怕,包括现在也是,一想到就忍不住颤抖,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羽鸟真凛突然演技爆发,表演得栩栩如真,演技迫真,竟然发起抖来,随之掉出一颗本来不存在的眼泪。
“多亏了五条同学相救,没有他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后来我饿了,五条君提出去吃宵夜,我也觉得应该宴请五条君以示感谢,所以……我们就去吃了宵夜,真的只有这样而已。”她身临其境的演绎着,表现得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这次五条悟目瞪口呆:让你配合谎言演戏,没让你抢奥斯卡!
“好了,已经没事了。”羽鸟美珠安慰道。
“老爷,确实联络不上藤仓。”管家手里握着赶挂断的电话。
“真凛小姐,请问在哪家医院?”
她对管家报出医院的名字。
果然只有打工人会共情打工人。
“事情的经过我明白了。”羽鸟谦一郎说道,严肃的神情此刻稍松懈下来,他转向五条悟微微颔首:“我向你表示衷心的感谢,谢谢你救了小女。”
然而五条悟却不以为意,不屑地反问道:“比起感谢我,你不应该先为刚才平白无故打了自己的女儿道歉吗?”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没有礼貌的年轻人。
“五条同学……”
羽鸟真凛讶异道,他从一开始就看到了?
难以名状的感受在她心头翻涌,在这个家里,没有谁会这样直白而大胆地维护她。
羽鸟谦一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腮帮因用力而鼓起。
“年轻人,”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虽说我对你心存感激,至于我们家的家事,就不需要你过多干涉了。”
五条悟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露出讥诮的笑:“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身为一家之主,连承认自己错误的勇气都没有吗?”
“你小子——!”羽鸟谦一郎眼底怒意四起,他向来说一不二,权威不容侵犯,现在他的尊严却被一个毛头小子狠狠地践踏在脚下。
他几乎要拍案而起,却被五条悟轻松打断。
“哇,你还有脸发怒?耳光可没打到你脸上,而是她——”他指了指羽鸟真凛:“痛的人是她吧?”
“五条同学!”
羽鸟真凛上前,横挡在二人之间,她面向五条悟,平静地开口:“没事,我不痛的,请不要再说了。”
羽鸟谦一郎是个严厉的父亲,同时他有着身居高位的男人应有的骄傲,但他绝不是个坏人。
她身为女儿必须体谅父亲沉重的责任,要懂得维护父亲的尊严,那记耳光在一家之主的尊严面前轻如尘埃,她无辜与否并不重要,哪怕她是无辜的,只要不去在意就不会觉得苦楚。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做的。
在这个家里,她的自我是不被需要的,就像三明治的吐司边基于和谐之美被切掉一样,属于羽鸟真凛最鲜明的棱角,基于家族,基于体面、规矩,基于羽鸟这个姓氏,要被切掉,掩藏起来,将内心深处的情绪隐匿于父母塑造的模型之下。
她已经学会了不在意。
所以,请不要再说了。
她在心里请求着。
“哈?”
五条悟的唇角微微张开,保持在一个微妙且僵硬的弧度固定住。
非常不爽。
与他印象中全然不符的、预料之外的温顺姿态,这副不顾自己所受的委屈也要维护自己不明事理的父亲的姿态。
因为完全无法理解,因而非常不爽。
“喂,你在装乖孩子吗?”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嘲,却并未带来丝毫快意,那股莫名的烦躁仍在他心头窜动。
“我只是不想事情变得不可收拾。”她避开他的目光,声线里几乎带着恳求:“五条同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请不要再说了!”
“我偏不要——”他斩钉截铁,不容拒绝,执拗又嚣张。
她看着他,那双无所顾忌的、打破常理的苍蓝眼睛,蛮横地,直射而来的目光像一种危险信号,导致她浑身紧绷,心脏突突地跳。
“这里,”他声音清晰,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到:“好像没有一个人真正地在乎你。”
……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出来?
她花了很多年,花了很多时间,好不容易学会了不在意,让自己的心在时光侵蚀中慢慢钝化,变得锈迹斑斑,学会不在乎是否被爱,不在乎是否被看见,因此才能够日复一日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啊,所以在车上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表情。”五条悟恍然道。
“这个被你称作父亲的人究竟有几分在乎过你?”他轻嗤了声,话音里带了点不知道针对谁的讥讽。
“你果然不是亲生的吧?”
“……”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胸腔沉闷无比,仿佛被塞进一团湿乎乎的棉花阻隔着氧气,每次呼吸都感到沉甸甸。
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闯进来蛮横地撬开那扇紧闭的门,为什么非要让她重新看见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卑微的自己,为什么非要让她重新记起,自己原来依然会渴望,依然会在乎。
不要管她就好了啊,到底为什么要来管她!
五条悟看到她仰起头,那双揉杂着复杂情绪的绿眼睛,忽明忽暗氤氲着水雾,然后几乎是愤怒地瞪着他。
白发男生猝不及防,不自觉感到一丝慌乱。
“咦,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