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龙舟赛在他们的胡闹下已经荒唐结束,游人纷纷往楼下散去,他们混在其中,逃走倒也不惹眼,就是拥挤间一个不留神,被人撞折了乌木扇两片扇骨。
出了花外楼,清霁丧气非常,一屁股坐在路边,捧着扇子心疼不已,瞅那懊悔的模样,都要以头抢地了。
他的乌木扇镂花极密,在炎炎夏日根本扇不出风,可他偏要风雅地走到哪带到哪,之前就不慎跌过好几回,所幸没摔坏。这回倒好,一折就是两片,让金丝伶仃吊着,好不可怜!
长孙一笑知道这扇子对他的重要性,一句话都不敢说,目光忧虑地在他的脸和扇子之间来回打转。耀离容色平静,轻轻抽走他手里的扇子,小心在膝头摊开,手指捏起断开的半片,与下半截拼凑回一起,等他的手再挪开,断裂处就奇迹般地修复好了,连裂痕都不见。
“修好了。”
清霁大喜,万分宝贝地接回手里,左看右看,看够了便小心收起,藏进怀里,使一下都舍不得了。
他在耀离颊上响亮地亲了一记:“真是我的宝贝离弟呀!”
长孙一笑看得牙酸,随后又想起了什么,犹疑地问道:“你这把扇子是谁送你的?”
“当然是离弟送的,他送过我好多东西呢~”清霁宛如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就差像展示尾羽一样把耀离送他的东西全部展示出来了。
长孙一笑恍然大悟,露出一个促狭的笑。他的笑耀离也看见了,跟疏烟每次对他的笑一样,他们都爱这样笑,他都不知道究竟是在笑他还是在笑他的清霁了。
夏日浓绿的垂柳低拂着湖面,耀离和清霁坐在如茵芳草间,长孙一笑坐在歪脖柳的树干上,微微探身朝向下方,一魔二人笑闹不停,殊不知这一幕早让人收进眼底。
负剑的年轻修士不知何为“低调”,绣有宗门纹饰的袍服换下了,剑与右手罗盘却高调宣扬着他的身份。他跟随罗盘指引一路走到这棵歪脖柳附近,无需仔细寻找,耀离身上不同常人的气息就已经出卖了他。
而那三名少年浑然不觉,犹在嬉闹。耀离额前刘海有些长了,挡住了一点弯起的暗红色眼瞳,他习惯了笑得克制,但到了十分开怀的时刻,还是会抑制不住地咧开嘴,完整露出那一颗尖长的獠牙。
确定了是他,修士也不多犹豫,径直走来他们跟前,冷淡地一拱手,开口就是兴师问罪的口吻:“想必刚刚的龙舟赛是你在兴风作浪。”
耀离早不再是那个瑟缩弱小的魔了,闻言便要反唇相讥,可目光触及对方手中罗盘和背后连着半截剑身的剑柄时,他还是退缩了,系着五彩长寿线的手胡乱往腰间按去,冰凉触感的是母亲给他系上的老虎头、软绵绵的是母亲缝的雄黄荷包……摸到了!储物袋!
他暗暗估量着自己抽出锟铻刀,能有几成胜算。
“想必刚刚的龙舟赛也有你在从中作梗。”面对冒犯的人,清霁一向不客气。
“在下出身真灵洞。师兄数年前途径临安,曾偶遇一流落人间的魔种,现在应该已经长大。我此番云游特意来此,查探他是否有为祸之举!”面对凡人,修士多了几分客气,但形状锋利的双目并不看他,而是一直紧盯耀离。
长孙一笑早在他发难的那一刻就从树上跳下来了,同清霁并排站着,把耀离挡在身后,无奈修士身材颀长,目光直直越过他们头顶,照样死锁在耀离身上。
听他提起他那个倒霉师兄,清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魔怎么啦?要不是你师兄,离弟也不用受这么多年冷眼。论坏,我还没见谁坏得过人去!”
长孙一笑也跟着强调:“他才十三岁,你疯了吧?他是被人养大的,跟人有什么区别?”
耀离一声不吭,暗红的眼瞳深沉如海。他没想到他长大了还会遇人就他的身份发难,甚至为了难为他千里迢迢赶赴临安来。
修士不肯让步:“你们觉得他好,是因为不知道魔是怎么样狡猾邪恶的东西,休要被他们骗了去!”
耀离学着清霁的模样展开一个笑,反问他:“城里那么多非人你不去难为,为什么偏来难为我?难道仙门也讲究‘欺软怕硬’吗?”
“你要是未曾做过坏事,就不会这样怕我。口说无凭,还是得我亲自一观你的过往。”
耀离不动,清霁和长孙一笑也默契地没有动。修士不耐再与他们周旋,伸手就抓,清霁结结实实地在那只手上打了一记,好响一声,连修士本人都惊呆了,目光落在那只系着同样长寿线的手上,完全预料不到区区凡人会跟他动手。
“放尊重点,他现在是我们清家的人,是我弟弟!苏州清氏你该不会没听过吧?我们家的人可不是谁想看就能看!”
清霁从来不拿家世说话,更不拿家世压人,此番是耀离认识他以来头一遭,可见是动了真怒。
修士却固执得很:“魔种狡猾,保不齐你们都是被他骗了。若真是清白,为何不敢让我一观?”
耀离当然不能让他看,他的过往、他夺取过的那些性命……一旦曝于天日之下,让他的清霁知道了,他将会如何看他?
这样想着,他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按在储物袋上的手已经握住了里面锟铻刀的刀柄,随时有可能抽出,指向那张高高在上的脸。
长孙一笑的性格还是带着北方人火爆的底色,一发作起来谁都拦不住:“我丨□□有病是不是?闲的没事儿凭什么让你看?你算个屁啊?怎么不先让我看看你?”
他越骂越气,竟真的上手去掀修士的衣衫。那修士想来是头一回下山,没想到凡人都这般胆大妄为,不把他放在眼里,脸上一下现出惧色,连一身法术都忘了,如同被调戏的弱女子,胡乱推阻。
长孙一笑也意识到自己行为莽撞了,要真打起来,他们三个加一块都不够眼前修士动一动手指的。就势站定,他心下暗自庆幸,面上则继续撑出强硬,冷哼道:“敢情儿你也不乐意被人看啊~现在我以幽州长孙氏的名义为他担保,他绝对是清白的,今天除非我死这儿,不然就是不让你看他!”
用他的家族来担保,未免太重了!耀离惊慌失措,伸手去拉,不料清霁也有样学样出了声:“我以苏州清氏的名义担保!”
围绕在所谓魔种身边的都是世家大族的公子,他们一起谈笑,表情是那样的坦率,彼此之间毫无芥蒂。究竟要什么样的惑术才能将人心迷惑至此?难道他真的是清白的?
一个魔,居然能混迹在凡人里,跟人成为朋友、家人,这多少超出了修士多年来根深蒂固的认知。
凡尘俗事于修行之人而言皆沧海一粟,世家大族、平头百姓,原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是风水轮流转,你方唱罢我登场。
然而他最终还是收敛了一身锐气,不得不作罢——眼前的是凡人,他身为修士,不能轻易和凡人起冲突。
“看他年岁,倒也不像有多厉害,至多能作弄人玩……”他为自己找了个台阶,收起罗盘准备离开,临走,又横眉竖眼地警告,“不过只要我还在临安,就不会放松对你的监视,休想趁机作乱!”
他转身迈出一步,下一瞬人已经到了几丈开外,仅仅三步,他的身影就小得看不见了。三个少年这才长出一口气,耀离觉出背后湿凉一片,伸手一摸,原来冷汗早浸透了衣衫!
清霁一把揽过他,迫不及待地贴上他的面颊,感受着他的温度,生怕他消失了一样。
遥望着修士离开的方向,他不禁感慨:“活得越久越觉得人好像都有点病……”
同样作为人的长孙一笑表示赞同:“就是全他娘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