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荷说了声谢谢，“萦姐您坐吧。”

“我来是想问你这些天考虑的怎么样？有没有改变主意？”张萦拉开白色椅子坐下，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她把擦过汗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漫不经心说：“萦姐，既然我已经决定要离开，想法是改变不了的。”

清荷摆正坐姿，后背完全贴合在靠背上，清淡的眉眼染上笑意，她说：“说心里话，这些年萦姐帮了我很多，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记得第一次来‘藕花深处’，不小心被客人拨了一身红酒，还是萦姐送来一件崭新的衣服给我，那件橙红色衣裙我到现在都保存着，心里惦念着萦姐的好意。”

她言情意切，让张萦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她是头次听清荷说这么长一串话，不曾想小姑娘还记得第一次来演出的场景，她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张萦看向天花板，回忆起往事，“是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你还是个小丫头，一点都没变，倒是性格越来越成熟了。”

转而，她似想到什么，眼珠子打转：“那件衣服我记得是另一位客人送的，我只是负责转达给你。”

“不是泼红酒的客人？”清荷诧然。

张萦摇头，“我特意跟他们确认过，他们说没送那件衣服。”

清荷疑惑的蹙起眉头，“那会是谁，萦姐见过那人吗？”

“当时没看清。”张萦挠了挠红棕卷发，“他给我的时候，我正在招呼客人，等我拿到手转身，那人已经走远了。”

说完她笑着提一句：“我看那男人的背影，倒是挺像林先生的。”

清荷脑袋一嗡，诧异说：“不会吧，他那时候怎么会认识我。”

况且衣服尺寸完全合身，就算认识也不会亲自送件衣服吧。

“我也是看着像，到底是不是你回头问问就知道了。”

她满腹疑问地点头。

察觉到话扯远了，她又把话头接回来，“萦姐，我知道您想留我的原因，但我也有自己的前程要走……”

话没说完被张萦打断，“我也想明白了，把你困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小地方是不可能的。清荷你很优秀，未来一定会前途璀璨的，今天我放你离开，也算是功德一件。”

突然如此爽快地答应，清荷愣住几秒，反应过来时感动的一塌糊涂，她起身拥抱萦姐，“谢萦姐的支持。”

张萦拍她后背，“好了，明天最后一天演出，回去好好休息吧。”

“嗯。”她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

在回去的路上，一闪而过的市井街区张灯结彩，路人行色匆匆，即使再有不如意的事，都洋溢着笑脸迎接一年一度的春节。

每逢佳节倍思亲。

清荷很自然地想起母亲，这是第一个没有妈妈的春节，也注定是一个孤独落寞的节日。

泪水从眼角滑落，既有感动，也有思念。

或许是现实里某些人给予她数不清的感动，让她油然而生感到幸福和满足，但她不甘心李慈为什么不能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她就能和母亲一起过春节。

忽而，手机铃声打断她的伤怀春秋，她从包里拿出来，不紧不慢地擦掉眼泪。

她一如既往的淡然，对着手机喊了声“姑姑”。

“嗳小荷。”李观云语调柔婉，“明天记得回家吃团圆饭啊，早点过来，不会耽误你晚上的演出。”

“我记着呢，明天下午我就回家。”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

李观云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明天上午，我们在墓园见。”

“嗯，我记得的。”

他们一家人提前约好明天上午去墓园祭拜李慈，长期居住在北州的只有姑姑一家和李观山，因而只有他们几人。

幸而他们没提要去曦光里，否则她和林津廷同居的事就曝光了，若真那样，李观山还不知要发多大的脾气。

心里还是有点怕李观山的。

尤其是他特立独行、毫不掩饰的指责。

她没继续往下想，网上关于她的舆论已经退去热度，长期住在林津廷家里也不是长久之计，万一他们某天闹矛盾，她还是要搬回自己家。

对亲密关系的未来，她不敢不抱有期待值，反而为可能会发生的冲突想好退路。

怀揣着复杂心情回到林津廷家，打开门时屋里一片漆黑，林津廷提前发信息说他在老宅，说过一会儿回来。

清荷洗漱完，拿出纸箱把暂时不需要的物品放进去。

虽然在这里居住的时间不算长，却莫名增添了许多东西，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有些东西如无中生有般凭空出现。

来时只带了两个行李箱，这下要离开，却冒出一大堆生活用品，像新买的跳舞服、小型榨汁机、睡眠抱枕等等。

有些实在带不走的她只能随手丢掉。

装了满满一箱，她翻箱倒柜在客厅寻找胶带纸，记得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找不到。

于是她走进林津廷的书房，环视一圈。

她进来过几次，在那张宽大的南美黑胡桃木大长桌上，她曾被林津廷抱坐在上面，浑身颤栗地发出不成语调的声音，湿哒哒的裙子黏在上面，像水里的金鱼。

不经意间，她面色潮红，耳尖发烫。

甩掉那些旖旎缠绵的的画面，她打开玻璃柜门，寻找想要的东西。

林津廷书房里各种书籍应有尽有，哲学、美学、小说、诗歌、画册以及历史类书籍都包囊其中，如果在百无聊赖时刻，想在他这里寻找几本书打发时间，那是相当容易的。

可以看作一间小型的家庭图书室。

她连续打开两个抽屉都没找到胶带纸的踪迹，在打开第三个抽屉时，陡然看到一张照片，林津廷英俊的侧脸赫然醒目。

照片放在一叠白纸上面，没有杂乱物品遮挡。由于很少见林津廷的照片，她拿起来仔细看。

当看到自己的脸时，她万分震惊地确认一遍。

毋庸置疑，确实是她。

林津廷站在右侧中间，一群人围绕着，脸上都扬起很官方的微笑；林津廷旁边是曾栩院长，一只手搭在清荷肩膀上，看神情似乎是在介绍她最得意的学生。

清荷站在左侧第一位，头微微低着，后面是其他同台演出的同学，舞台后方的长廊光线昏暗，相机焦点聚焦在清荷身上。

林津廷居高临下，嘴角上扬，以一种欣赏赞许的目光注视着她。

她脑袋轰鸣，再怎么迟钝也能想起这是八十周年校庆那天，她记得确实有学生跟着拍照，大概是为了撰写八十周年庆典的公众号。

但关于林津廷的记忆尤为模糊。

惊讶之余，她把照片不着痕迹地放回抽屉里，找胶带纸的事全然抛到脑后，她快步走出书房，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将学校公众号从头翻过。

在翻阅的过程中，她心脏止不住地狂跳，像即将找到一件过去珍藏许久的东西，她指尖颤抖着，点开当年那条公众号。

“曾栩院长向舞蹈学院投资家们介绍学院培养的优秀学生，尤其是自入学以来就被称为天才少女的李清荷……各位投资人对此赞许有加……”

清荷屏气凝神，仿佛心跳停止了。

原来，在她绽放出花的年纪里，林津廷就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