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任恒跃像中蛊了一样,偏偏要他再下完几盘棋才能走。
林津廷当然没顺从他,径直朝门口走,撂下一句:“很晚了,您早点休息。”
“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舞女?”身后响起强硬的质问声,在偌大的屋子里回荡,林津廷稍顿,转过身。
“我去找谁,跟你有关系吗?”他推了推眼镜,仍是安详的微笑,温和的脸庞瞧不出半分怒意。
任恒跃站起来,“只要是有损我颜面的事,就跟我有关系!”
对此他已经习以为常,极为淡然地看一眼父亲,微笑渐渐隐却,转而变得冷肃,他只辩解一句:“清荷很好,您不能诋毁她。”
未等父亲开口,他抬脚迅速离开。
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林盛姿从画室出来,忍不住说一句:“他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分寸,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是成年人,要为家庭荣誉着想。”任恒跃寂然不动盯着菱花窗,转身埋怨:“他现在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都是你家人惯的。”
来来回回又扯到这些车轱辘话,林盛姿感到无比疲倦,不想再因为这种不想干的小事吵架,于是叹口气转动轮椅回到画室。
*
任恒跃怒目瞪圆,“我只是管你几句,就讨伐我没尽到父亲责任?”
“好了,先吃饭。”林盛姿皱眉,用力拍了下桌子。
这个家到底还是林盛姿做主,她平时鲜少愠怒,常年耐心绘画的心态已经让她内心平静如常,连发火也是轻声温和的。她突然这么一发火,两个大男人都不由自主噤声,仿佛被下了一道不可违背的指令。
三人之间一瞬间陷入无声的沉默,林津廷快速喝完粥,一家人用完早餐,他让许姨收拾碗筷。
林盛姿转动轮椅,压低声音对他说:“和你父亲好好聊。”
他点头,随后将母亲送进画室。
带上画室的门,他转身走进客厅,往上捋了捋羊绒衫袖口,缓解暖气给身体带来烘烤的干燥。
任恒跃坐在沙发上,他基本没怎么吃,见人出来,没好气地瞥过去,眼神从上到下扫一眼,他这儿子完全继承了他母亲的容貌和气质,不管走到哪,都夸他端雅谦逊,有股气质如兰的君子风范。
容貌里没有半点和他相像之处。
唯一让他觉得相似的,大概只有林津廷作为商人的阴险凌厉手段。
这也是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地方。
任恒跃的目光定在他半高衣领上,半截白皙的肌肤有一处红印,在衣领处时隐时现。
“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脖子上的东西要是叫人瞧见,还以为你是林家的纨绔子弟。”任恒跃瞧不下去,忍不住指责。
林津廷对父亲的话向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因为父亲只是从自身角度出发,在他面前发挥大家长的功能,以此撑起在家不受待见的颜面。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笑容极为放荡,“我就谈了这一次恋爱,在您口中倒成了纨绔子弟。”
中式沙发向下凹陷,他边说边坐在父亲旁侧,一只手拍了拍任恒跃肩膀,语气尽是戏谑:“那这么多年,您在外面交往的那些莺莺燕燕,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少拿我的事来搪塞。”任恒跃急了眼,搬出常用话术:“那是因为我和你妈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你现在正值事业上升期,作为公司领导人,个人名誉和公司名誉息息相关,你要想想如果被有心之人曝光你和酒吧舞女的恋情,公司形象这么挽回?”
林津廷不屑地嗤笑一声,“我女朋友有名字,她叫李清荷,您不仅人老了,记忆力还减退了,我记得跟您提过一次。”
“行,李清荷。”任恒跃妥协,抓住重点:“听说你去杭城把赵宇成的人给得罪了。”
“是,那又怎样?”他不甚在意,悠然翘起腿。
任恒跃手指用力点他,“你啊你,赵宇成是什么身份,你得罪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您怕什么?”林津廷语气平缓,“他自己都要火烧眉毛了,还有功夫给我使绊子不成?”
“火烧眉毛?你只要插手,这火就会引到你身上。”任恒跃冷哼一声,“人赵宇成就算倒台,也会不甘心拉你做垫背。”
林津廷挑眉,不以为然:“他想对付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正好这次给了我机会反击。”
任恒跃认为他心比天高,过于小看赵宇成,指出痛点:“听说你帮李清荷澄清了谣言,但你有没有想过,她长期在酒吧跳舞,看不惯你的人难免会借题发挥,一个清白无辜的人最怕赶不走的臭苍蝇,你和她在一起,早晚要被殃及。”
林津廷轻嗤,手臂搭在腿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
他和任恒跃说不清楚,懒得争执。
父亲不明白的是,清荷即使没有他,也会用其他办法化险为夷。
只不过是他主动出现,成为她一个趁手的工具而已。他几乎掏心掏肺的哄小姑娘,才让清荷选择了他,而不是清荷主动攀附的他。
他们的开始,是他先踏出了那一步。
因而,不是清荷需要他,而是他用尽各种手段成为她爬出泥潭的工具,并费尽心思要把她留在身边。
他说:“我知道您担心我的前途,但我和清荷,是非在一起不可的。”
“你。”任恒跃气得说不出话,见儿子非要卷进浑水里,知道无论怎么劝说都没用。
他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得罪位高权重的赵宇成,你会后悔的。”
林津廷不打算再继续聊下去,他和父亲之间各自倾向的利益点不同。
他只想要这个人,为她做什么事都心甘情愿,没有后悔一说,而父亲倾向于女人要给他带来利益,如果没有,就果断舍弃。
他做不到,清荷是这世间所有利益关系之外唯一纯洁的存在。
“要真有那么一天,您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躲着过好自己的清净日子。”他直截了当说。
说完,他起身走进画室,徒留任恒跃怒火中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