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这男人换了一只手,操纵自如,顾沉卫眉头纠结,收回了作怪的手,自顾自地说:“我很讨厌那个人,他还是我的老师,我想把他丢到垃圾桶里去,他老想着给我使绊子。”
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理也不理。
顾沉卫拉过椅子,坐在他的对面,一直盯着他:“借我钱,沈徽。”
“没有。”
拒绝得斩钉截铁,毫不拖泥带水。
“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有。”
顾沉卫赌气地趴在桌子上,盯着他袖扣的微光,咕哝着骂他,沈徽装作没有听见那样,继续工作。
没过一会儿,她又呼呼地吹手背纱带,还殷勤地给他吹早上的烫伤。
他用左手翻开一沓文件,逐字逐句看条款,随口问:“气饱了是吗,真有一肚子气去外头吹。”
“借我钱,沈徽。”
指尖挠痒一样戳在他的手背侧。
“没有。”头也不抬。
“哥哥。”
清冽目光一搭,对面的她趴在双臂上,碎发毛绒绒的。然而视线再次一转,回到空白屏幕上,他还是拒绝:“没有。”
顾沉卫瞬间像泄了气的气球,心灰意懒地拨弄他的袖扣,他的手被带得乱摇,底下光标一阵拖颤,屏幕刹那一片哗白,弹出的页面更成了乱码。
沈徽索性停下来,冷眼旁观,让她玩个够,她开始抠他手背肌肤,还是嘟囔着:“沈徽,借我钱。”
他不说话。
她拈起他一寸皮肤,他还是不为所动,下一刻,她把他的手掏过去,直捞起来啃了一口。
“没洗手。”
她松了嘴,又看到早上烫伤的地方起了水泡,突然小跑着去把医药箱搬过来,得意打开,给他挑破上药。
他冷眼让她献殷勤,看她高高兴兴地绑成蝴蝶结,又拍拍他的手腕,眼睛亮晶晶地等待夸奖。
他生出一股更巨大的倦怠,淡漠:“不给。”
顾沉卫一下子意兴阑珊,蔫蔫地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甚至转过头,再次翻了一页文件,眉目安静。
顾沉卫虚握着他的手腕,低低吐露这段时间的辛酸:“房子泡水了,要一大笔钱才够我换地方住,我做兼职有些累了,想休息一阵子……”
她说着说着就停了,又黯然收回手:“活着好累,沈徽,比我想象中还要累,”她仰望头顶晶莹剔透的吊灯,庞大绚丽一下就压垮了她,“我想住在宽敞明亮的房子里,想过从前的日子,我爸爸妈妈有一所白色大房子,还有种满直茎红玫瑰的小花园。”
他没有说话,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她也不再说话,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知道自己十分娇气。
过了好一阵,他才说:“你想要过去的生活要么靠自己,要么接受遗嘱。”
“我接受不了。”
他一回头,视线冰冷地戳在她的脸上,看她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洇出不可理喻的嘲弄:“你接受不了什么?接受不了这是我母亲留给你的东西?”
她抬起犹如坚硬如石的目光,定定地盯着他,神情凝重:“我会考虑的。”
他品味不出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却有所预感:“你是什么意思?”
她又垂下卷翘眼睫,一边扳手指一边嘟囔着:“我就是会考虑,拿到这一笔钱,过我喜欢的日子,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住哪里就住在哪里,你们都管不着我。”
翻页手指一停,他明明盯着文件,却看不清密密匝匝的内容,沉声质问:“你要住到哪里去?”
“反正不在这里,我不喜欢这里,这个城市风多雨多,春花短暂,秋叶漫长,我最不喜欢冬天,很冷,我不喜欢。”
白纸黑字清晰如旧,渐渐变了味道,他用一种飘忽薄凉的语气问:“别的地方就会更好,是么?”
她还沉浸在无法到来的期许里,自己骗自己:“别的地方一定会更好,漂亮温暖,阳光灿烂得照花人的眼睛。”
她说着就仰望那一盏剔透玲珑的吊灯,迷失在璀璨炫目里,微微一笑。
与此同时,他饱含深意地凝住她,缓缓升起一个惨淡的念头——
他不想让她过得顺心如意……至少,不要这样顺心如意。
一过十一点,她肚子咕咕作响,开始叫他:“沈徽,沈徽,我肚子饿了,想吃饭。”
“我不管饭。”
他还坐在窗前忙碌,白色窗纱把他遮得时隐时现,顾沉卫走到他背后,拉了拉袖子:“你对我好点,我就给你写委托书。”
他为生意上的收购愁眉不展,淡淡一扫:“未必。”
“未必是假的。”
他合上文件,呼吸略微沉重:“未必是真的。”
“那你给我请了多久的假?”
“要多久?一天。”
“我住哪里?”
“地下室,车库,桥洞,喜欢哪里去哪里。”
“那你今天出去么?”
“等我走了,想法子搬空我的衣服家居摆设?”
“你再这样说话,我要生气了。”
“好稀奇?”
“往后你一辈子见不到我发火生气。”
一辈子……他极厌恶这个字眼,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起伏:“我稀罕一辈子见到你发火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