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风慢吞吞流动,汤却“咕噜噜”扑腾,一动一静中,白蒙蒙热气弥漫成一片。玄关处,他安静褪掉针织披肩,嗓音清倦:“要我送你过去吗,阿卫?”
“不用了,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医院。”
然而他回眸一笑,眼神敏锐:“那我送你到门口吧,外头在下很大的雨,你出门淋雨了吗?”
“没有淋雨,我今天好多了。”
顾沉卫下意识看了看窗户,还是乌云密布,一大片阴暗颜色铺满天空,这个城市秋冬多阴雨……云层厚重壮烈,绵延不绝。
他应了一声,带着淡淡鼻音,没有多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正好六点十分。
他不吃鱼,一筷子都没有动过,只夹蔬菜,顾沉卫小心翼翼地看他,问:“是不是不合口味?”
“我生病了,阿卫,今天不怎么有胃口。”他温声细语地解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顾沉卫这才突然想起他早上咳嗽,只顾着沈徽不爱喝鱼汤,忘记他感冒咳嗽不能吃鱼更不能吃辣。她握着筷子,透出不知所措:“对不起,我忘记你也在生病了。”
他又给她倒了一杯水,轻声说:“没关系,阿卫,不太严重。”
她默默扒饭,心情一下子沉到谷底里。
吃完饭,她正准备收拾残局,他已经打开水清洗盘子。
“我来。”
“你的手有伤。”
“我戴着手套没有关系。”
眼看她已经戴上手套,他眸光微凝,截断声音放得重:“我说没关系,阿卫。”
顾沉卫愣了一会,不知道说什么。
水流声哗啦哗啦,他继续冲洗盘子,半垂着脸:“你不用放在心上,更不用竭力补偿讨好我,我说过,住在这里是热闹,我喜欢有人跟我住在一起。”
她局促地低下头,看着白色拖鞋的鞋尖。
他有意缓解她的尴尬,语气温和地换了个话题:“这怎么带过去呢,阿卫,这里没有保温的盒子,难道就一整锅端过去?”
“其实我看到柜子里有一只平口细砂锅,装汤刚刚好。”
他抿起嘴角,眸光熠熠:“这位同学,连我的锅也要搬走?”
顾沉卫笑了一笑,耳尖发烫:“就还你。”
“现在时间不早了,你去问问是哪所医院,放好盘子就可以出门了。”
她赶紧走到一旁打电话,“嘟”声以后对面接通,十分公事公办:“你好,总裁助理季冬宜。”
两三句后,顾沉卫挂断电话:“是白沙医院。”
“刚好,我们走吧。”
顾沉卫把煨好的汤盛出来,又用锡纸包好砂锅边缘,应熹年不知道在哪里腾出一只篮子,递给她放细砂锅。
临出门时,他拎走藤篮,说:“我来。”
“谢了,看起来好乖巧,像采蘑菇的应熹年。”
他轻轻笑了,眉眼生动,提醒她别忘事:“阿卫,带着钥匙,我去拿伞。”
空大走廊很快回响起沉重落锁声,出门的顾沉卫一抬头,眼前一幕却像久候的温馨温柔击中了她,一下子恍惚遥远,又触手可及。她心里浮起一层模模糊糊的感受,朝他微笑一下,故意晃了晃车钥匙。
——不远处,应熹年拎篮提伞在等她,一身清俊美丽。
夜雨下得又大又急,从车窗一遍一遍刮过,唯独玻璃折光一直暖洋洋。到了医院停车场,应熹年叫住了下车的人,把外套披在她的身上:“这里风大,出门忘记给你加件外套了。”
“谢谢。”
住院部九楼,电梯一开,整层病区安安静静,宽大得犹如酒店。
刚踏出电梯,皮鞋扣地的清脆声音就从左边传来,一转头,是个西服严肃的年轻男子。
是季冬宜。
这时候病区灯光亮得白惨惨的,顾沉卫看向前头带路的人,只看到他鬓角利落,下颌瘦削。她对这位总裁特助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一直戴着黑框眼镜,永远一丝不苟的穿着谈吐,是个没感情的工作狂。
“沈总有两三处挫伤,轻微脑震荡,还要观察静养一段时间,至于肇事车主的相关事宜已经全权移交给荣律,稍后会协商出结果。到了,顾小姐。”
门开瞬间,深冷气息扑面而来。
窗外夜色浓烈,躺在床上的人紧紧闭着眼,额头缠着一圈刺目白纱,就连手腕上也是。
沉重提篮拉着她的情绪往下坠,顾沉卫静静看了一阵,复杂占据了空洞:“人还没醒,我就先走了。”
季冬宜西装革履,言谈也一板一眼:“沈总刚打完点滴不久,再过一会儿就醒过来了,顾小姐。”
“他有人照顾,我不打扰。”
旁边两名护工杵得板板正正,一直大眼瞪小眼,季冬宜推了推黑框眼镜,压低声音:“昨天怎么也联系不到你,顾小姐,沈总今天醒过来一直在问有没有找到你。”
顾沉卫心里沉甸甸的,想起沈徽这个白痴不近人情的鬼样子,既痛又恹:“那你告诉他,我来过了,我没事……”她又想起什么,“那我的手机,你可不可以去他家里取出来给我?”
“手机当时在车里,已经被压坏了。”
她怅然若失,点点头:“没事了,我先走了。”拎着篮子要走,又想起病人,“这是乳鸽汤,如果他醒过来想喝就喝,不想喝丢掉就行。”
季冬宜不置可否,看向病床:“您和沈总亲自说吧,他醒了。”
一回头,果然看到沈徽眸光复杂地凝视着她,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但她把藤篮递给季冬宜,还是说:“我先走了。”
躺在床上的沈徽也不说话,只倦怠地闭上眼睛。
“沈总还没有吃饭呢,喝汤吗?沈总。”季冬宜身形一晃,看似殷勤问着话,实则正挡在过道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沈徽适时睁开眼睛,应了一声。
眼瞧护工开始忙上忙下,被人堵得结结实实的顾沉卫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砂锅锡纸被撕开时窸窸窣窣,盖子一开,浓热冲起一阵甘香,汤液滚入碗里,淡黄明澈。护工端碗正要喂,沈徽又是一闭眼,极其烦闷地拒绝:“放着。”
顾沉卫咬了咬嘴唇,一点烦难夹杂愧疚,最后还是说:“我来吧。”
床上的人出乎意料地应了一声。
这混蛋白痴好像颈椎也受了冲击,斜靠在枕头上一动不动。顾沉卫贴心地垫好餐巾,纳凉了喂他,他微微抿了一口,吞咽时因为疼痛皱眉。看他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她好笑又出气,故意讽刺:“脖子差点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