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一松,顾沉卫跟着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灯“啪”地一声照亮,迎着刺目灯光,她狼狈地用手背遮住眼睛,缓了好一阵才勉强看清面前这个人——
衬衣凌乱,发丝凌乱,连绷带也乱糟糟的。
他单手捡起地上的金丝框眼镜,重新戴上,才发觉只看得清一边,手指触了触右眼,空的。
一定是刚刚撕扯,摔下来弄坏了……顾沉卫尴尬得想要钻进地里,一个劲儿乱瞟,忽然发觉腿下硌得厉害。她手一拈,捞出一块镜片,傻不愣登地递给他。
他眯着眼睛聚焦,那块镜片怎么也摁不回去。
她心说真是倒大霉了,好死不死又把他眼镜弄坏了,转念一想,不定是谁压到眼镜了,不干她的事……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灯光很应景地照穿她的窘迫,霍南玠把坏掉的眼镜放到一旁,看她坐在地上脸色变了又变,轻声问:“摔伤了吗?”
顾沉卫赶紧爬起来,拍拍裙摆:“没事没事。”她注意到掉在地上的外套,殷勤捡起来赔不是,“霍老师,你的外套。”
不等他接,她又糊涂一笑:“看我这记性,还是给您放在椅子上吧。”
他“嗯”了一声,轻描淡写地问:“又是霍老师了?”
难道这人还记恨前两天的那句关你什么事?顾沉卫连连赔笑:“是,霍老师,真对不起。”
“没什么,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霍南玠扫视一眼,她胳膊明明痛得要死却不敢提:“没有,真是不好意思。”
现在,两人中间还陈列着那把锃亮水果刀。他弯腰把刀捡回厨房,慢条斯理地问:“是林语叫你来的?”
“不是,是陆影介绍的。”
见他微微诧异,她又补充:“陆影,嗯,上学期被您点名提问的那个女孩子,没带书那个。”
他还是风轻云淡:“没有印象了。”
那一把差点行凶的水果刀入了刀鞘,顾沉卫仍在悻悻赔笑:“我不知道这是您家,也没有多问,给您造成不必要的麻烦,真是抱歉。”
水声哗哗啦啦,他洗了手:“我不知道有人上门喂猫这一回事。”
那真是太好了,先是直接打了一架,又狠砸骨折的手臂……她暗暗腹诽,面上不动声色:“既然您没事,我就先回去了,小熊饼干的饭已经做好了。”
刚刚沥出来的鸡胸肉和菜丝还残留热气,霍南玠情绪淡漠,使唤人理所应当:“那你喂完再走吧,正好我的手也不方便。”
一瞟他的手臂,还好没有见红,否则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还没惆怅完,顾沉卫就连连答应:“好啊,好,只是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刚刚肯定惊吓到了,本来很乖的。”
“去了正厅吧。”
既然顶头BOSS吩咐了,顾沉卫端着瓷碗到处找,一抬头,小熊饼干正在猫爬架上,一双瞳孔缩得很细,尾巴不耐烦地来回扫荡。
她拍拍手,朝他举起:“来。”
小熊饼干不情不愿地别过头,甚至舔了一下前爪。于是她试探着摸了一下,伸手把他抱下来……不过他真的太沉了。
她举着猫十分吃力,雪白脸颈都涨红了,霍南玠微微诧异,低声问:“你的手臂看起来……扭伤了?”
顾沉卫放下臭脸的小熊饼干,讪讪一笑:“没事。”
宽大时钟慢慢悠悠转动,偏厅里没人说话,气氛寡淡得尴尬,忽然响起一阵冰块摩擦的咯吱声。
那种细微声响在安静空间里异常清晰,刺得神经一个警惕,顾沉卫如坐针毡,偷偷一瞄沙发上的人影……那一只冰袋冰得他的手血色全无,一股水迹直往微凸的腕骨上流。
难道,他不冷吗?
察觉到她偷看,冷敷下巴的霍南玠目光一斜,敏锐十分。顾沉卫赶紧拽回视线,坐得挺直,然而胸腔里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传成游走全身的擂鼓巨响,有种做贼心虚的愧疚。
十来分钟后,小熊饼干慢吞吞吃完饭,又颠颠跑来,仰头望着她。顾沉卫给他擦了擦嘴,解开口水兜,麻利收拾一切……洗餐盘,换水,换猫砂。
——甚至抽空帮他挠腮帮子的痒痒肉。
那只庞大的推土机一阵撒娇,发出舒服的咕哝声,霍南玠一直凝视着这头,轻声疑惑:“他为什么不挠你?”
“可能是他脾气好。”
他一阵沉默,睇向一脸不爽的小熊饼干,开始拆台:“他很爱打架。”
“是吗?性格很好,看起来不太像。”
看起来不像,却做得出来,霍南玠眉头一蹙,手臂旧伤还在作痛,没有多说。这时顾沉卫匆匆洗了手,准备早点走人:“霍老师,我先走了。”
“多少钱?”
“这……不要钱,今天闹了误会。”
顾沉卫勉强一笑,然而霍南玠递出钱夹,嗓音淡淡:“你的意思是下次不再来了。”
她眼尖,一下子瞥到他手背还没愈合的可怖抓伤,记得第一次开组会时,他连手背都裹上纱布,原来是……因为他的猫抓伤了他。一想到种种不愉快,甚至攒劲痛殴他,她又客套了一句:“那您有需要就找我。”
见她不肯拿,霍南玠抽出一叠递给她:“我不清楚价钱。”
厚厚一叠是真不知道深浅,顾沉卫很想讹他,还是只取了一张:“下次不用给了。”
他眸光微抬,不知因为价格还是其他:“那你的手臂?”
“真的没事。”
她下意识捂住手臂,又尴尬地笑了一笑。
“有些晚了,怎么回去?我帮你打车。”
“不了,霍老师,还赶得上最后一班公交。”
他看她把那一张纸币折了又折,整个人十分局促,于是顺从她的意愿:“我的手不方便就不送你了。”
“不用这么麻烦,霍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