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不一样?”
“跳进沙海和跳进大海怎么会一样?”
“一样,都会窒息。”
顾沉卫挑眉一笑,从鼻尖哼出一分不谙世事的得意:“好冷淡的人,你连幻想也不会,你会不会做梦?”她又抿了一口白粥,只觉得米香甜甜的,“不过说到做梦,前两天,我梦到一只蓬蓬白的长毛犬,她眼睛黑漆漆的,鼻头湿漉漉的,伸手过去,舌头就舔得人发痒。”
沈徽揉了一下不会幻想的太阳穴,继续削果皮:“你要是喜欢,现在也可以有。”
“可是后来我梦到她浑身脏兮兮的了,长毛打了结,变成一只苍老瘦弱的普通白狗。你说,小狗来梦里的话,是不是要像人那样给她烧点纸……”
沈徽眼皮一跳,语气匪夷所思:“顾沉卫,烧纸?有完没完?”
听出他莫可奈何的笑意,顾沉卫把碗一放,擦了擦嘴:“好吧,那你真的愿意养?你不是讨厌带毛的活物?”
“我不喜欢的事那么多,你只记得这个,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不要多问。”
顾沉卫眼睛一弯,一手摸到他的头发里,像摸小动物那样:“小动物掉毛只是正常脱落,你以为你不掉头发?”
他只是抿着微笑,没有说话。
然而指尖顺着他浓密黑发渐渐摸到一块伤痕,又顺着伤痕摸到了他敏感的后颈上,他不自在地咳嗽一声,眼神微微颤动,想要避开。
顾沉卫压在他的肩头,歪头一笑:“你害怕我?”
“我是个男人,经不起这种抚摸。”
手一收,她挂着温软笑意,又十分怅惘:“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
“什么时候?”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时候。”
她又神情淡淡看过来,沈徽目光反而跌向那把水果刀,任由锋利刀芒切割出他唇畔沉默。
——按庄七月下水的当天晚上,她因为泡水,一下子就发起高烧。
这一天,保姆正好放假,好歹他多注意了一眼,及时请来了家庭医生,一剂退烧针后,人才没有惊厥过去。
直到半夜,他心烦意乱地挂断了顾女士的电话,听到隔壁响动,才记起她还在生病,过去一看……原来因为够不到水,杯子摔到了地上。
翻倒的水浸湿了地毯一角,她直愣愣盯着那一处,眉头半蹙,整个人彷徨脆弱得惹人可怜。看人病中,于是他好心倒了一杯温水过去,递给她。
但顾沉卫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垂着脸,神情半明半暗。
本来就郁闷的沈徽顿时没了耐心,但看她嘴唇烧得几乎皲裂,又想起她白天倔得要跳水,只好忍着脾气,把水杯放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过刚一放下,水杯就被猛地掀飞,泼出的水甚至翻到他的鞋上。
沈徽一睇湿润脚面,拧起浓眉,对骄纵的大小姐行径很不耐烦,她以为她是谁?反过来给他脸色瞧。
“顾沉卫,阿姨回家了,你不愿意我来伺候你,你就出去请人伺候你,否则今晚不要喝水。”
狠话刚放完,顾沉卫就抬起烧得血丝模糊的眼睛,一张脸颊已经挂满泪水。
饶是再心硬也变成一丝心软,沈徽暗暗咬牙,又重新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嗯?”
刚才那杯遥不可及的水,现在触手可及,十六岁少女盯着清晰的玻璃水光,试图辨认里头的扭曲倒影:“问你要一杯水的权利……我是谁?”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嗓音渐沉:“你以为你是谁。”
她十分陌生地注视着他:“你又是谁?”
沈徽眸子一眯,对这种陌生眼神十分厌烦,就像她初来乍到的防备与警惕,但他不愿意多谈,恶声恶气地又把水往前递了一寸:“喝不喝?”
“我为什么在这里?”
真是好问题,为什么在这里……他唇畔勾起一抹嘲弄,只觉得可笑,更因某个念头而语气尖锐:“因为你一定要来到这里。”
顾沉卫一手扶着额头,不可思议地否认:“我不应该在这里。”
无法理解的情形让人愈发厌烦,他又联想到荣琰说的一番话,忍不住皱眉呵斥:“顾沉卫,发什么疯?”
她一下子抬起眼,冷冷盯住他,一字一句强调:“我不是顾沉卫。”
那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阴毒神色,让他后背发冷,更加陌生:“你真的应该看心理医生,白天装疯卖傻,晚上装神弄鬼。”
她一下抬起手腕,盯着青紫指印自言自语:“你们还虐待我。”
你们。
这话怎么也算得上古怪了,他眉峰紧锁,敏锐一问:“你是谁?”
“谁?我知道你,你是沈徽。”
这一刻,墙上指针重合归一,暗藏月光出来了,将空夜的一切烂漫照透,她噙着那抹戕害人心的微妙嘲笑,整个人都变得妖异,冷漠眼神更锐利得像潜伏月下的野兽——
被戏耍的烦躁与恼怒冲上心头,原来还是在装疯卖傻……他冷冷一笑,不愿意再停留,不过下一刻,玻璃水杯狠狠砸碎身后,因力量爆裂的玻璃渣甚至扑打到他的小腿上。
响声过后,他充满厌恶地回过头。
“沈徽,我还没有准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