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曜兀自点头,屈指掐诀,便有几道灵气击入法阵。
艮二,巽三,巳七,卯九。
精准地打入阵法变幻时的每一道生门所在。
他虽不精通阵法,但九世大乘的阅历足以应对这过家家似的防御阵。
只是,防御阵告破的一瞬,凉亭上空陡然绽放了几朵略显老土的炫彩烟花,而后缀下一道火红火红的字幅,现出峥嵘遒劲的几个字:
“——贺小云朵百岁诞辰。”
“喵喵平安顺遂!”
“常乐康健。”
“要快快长尾巴哦!”
“武运昌隆。”
“不对不对,要开开心心过每一天~”
“……”
每一道攻向法阵的灵气,都会化作一道新的祝福语。
一声冷峻内敛。
一声温煦外放。
“停手吧。”
云妙蹲在石头上,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错不开眼,仔仔细细看过那一行行凝铸心血的祝福:“这是个有主人的宝贝。”
还很有可能是个她没见过的。
有族亲,有尊长守护的,同族幼崽。
偶尔月亮太亮的时候,云妙也会思考:为什么偌大灵域,没有一只比她年纪更大的妖?为什么界域尽头,会有那么多她都看不懂的奇怪文字?
传承镜所说的族亲师长、同门伙伴,那些朦胧的、温暖的影子真的存在吗?
但除了看月亮,她还有好多好多事要做,育幼池里懵懂无知的新生妖,沉渊尽头偶尔袭击妖类的癫痴元魂,以及大大小小山头闹矛盾的小弟。而成熟的大妖会告诉自己——没关系,别去想,不重要。
多晒晒太阳就好啦。
“我不抢有主之物,这是规矩。”云妙吸吸鼻子,舀起湖心亭边的水,胡乱泼着玩。
整只妖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祁曜想,若真是一只奶猫,此刻那总是高高昂起的尾巴应该会无力地耷拉下来,或许还会烦躁地甩来甩去,就像她掬在手中的水一样。
“那又如何?天下灵宝,自然是有能者居之。守不住,那只能怪主人无能。”
玄色衣袍在潮汐中翻飞,他双掌相抵,逼出神魂中一缕至纯魂力,融入翻飞如云的指节间。随即悍然推掌,将法诀拍入湖心亭上空。
水涌,风动。
浩然剑气从亭上琉璃瓦中倾巢而出,顺着屋脊盘旋而上,在整个湖面上轰然劈开!
祁曜狭长的眼眸微垂,任那剑气迎面打来。他一步未动,双指并抵却来不及掐诀,只凭借战斗本能丢出一道剑气回击。
但湖心中的剑意携着一股锐利无匹的浩然正气,几乎直入灵府,要将他这个宿世的魔头,立斩不赦。
“剑乃百兵之君,锐利刚直,而你的剑心空洞软弱,你的剑意虚张声势,如此不堪一击,也敢前来问心试剑?拿开你的脏手,滚出凝霄亭!”
雌雄莫辨的几重人声回荡在天际,交叠成类似于系统一般无机质的声线。
“一个作古不知几载的死人,也有胆来问我的剑心?”戾气把拂过来的水汽绞散,机械声正中雷区,祁曜微眯一双漆黑狭长的眸,目光冷得没有温度。
剑骨灼烫,纯然战意如一把迟来的火,从脊骨一路烧向丹田气脉。
哪怕折剑弃道,哪怕落魄年少,这世间也没有人有资格,在这天生剑骨的天才面前,叫嚣比他更懂剑道。
云妙看得分明,他手中无剑,周身散溢的灵气却有锐利剑意。
便听得寒潭中的无数沉剑铮铮嗡鸣,转息间不受阵灵操控,调转剑尖,一致对内,竟像是祁曜手中听宣听调的兵卒。
灵气化刃,沉腕比出抬手一式,便能号令万剑。
闪电霹雳,水波迸溅。
战场无意间扩大,剑与剑的厮杀逐渐波及湖心小亭。
“别!”云妙紧张大喊,不假思索打出一道“止”字符。
剑出。
符至。
“铮——”
以字符波纹为界,两派争锋相对的剑气戛然而止。
灵气荡起微尘。
让二人本就问题一箩筐的合作关系更加微妙。
“云道友这是什么意思?”
祁曜紧抿的唇角掀起一个惯常的弧度,不加掩饰的嘲讽刺痛猫妖的眸子,他看见那澄澈月光下泛起细碎的受伤。
但那又如何?
他冷嗤一声,夹枪带棒的话赶趟似的一句撵着一句,“我不是你口中一剑惊天下的天运者么?不是要为你博得白日飞升的光明未来么?”
“此刻,不惧伤势恶化,不惧前辈重压,要专程为你取来上古秘宝,难道不叫投桃报李,感恩戴德?”
云妙张了张嘴,又沉默。
“很好,很好。”
几百年里波动的心绪,不及这短短几日相处来得多。
这算什么?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云妙者天真?
很真实的恼怒爬上心头,鲜活的情绪让祁曜觉得好气又好笑。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魔头,也会跟毛头小子一样,因些微暖意,生长出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