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得可悲。
他昊天帝尊,从来就不是什么断情绝爱之人。
他能撑过神魔大战那场旷世浩劫的绝望,不是靠冰冷的法则,而是靠秋海棠滚烫的眼泪和颤抖却坚定的拥抱。
他能在这孤绝的神座之上枯坐亿万载,忍受着无边的孤寂,不是靠什么神道根本,而是靠着心中那份对秋海棠永恒的、深入骨髓的思念。
那思念如同不灭的星火,在他冰封的神魂深处,无声地燃烧着,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化作这神座的一部分。
他心中有爱!
他有那深入骨髓的眷恋作为锚点,所以他才能在漫长的、冰冷的神生中,找到一丝活下去的意义,哪怕那意义是如此的沉重和痛苦。
可他的儿子呢?
玄宸,那个被他亲手推入涤尘殿永恒孤寒中的孩子;那个被他用最严苛的法则、最冰冷的教条,强行剥离了所有情感可能的孩子;那个心中无情、无爱、无牵无挂,只有那套“断情绝爱”神道枷锁的孩子,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无情无爱的渡过他那枯寂而漫长的神生......
昊天帝尊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来。
那只曾执掌三界生杀、翻覆星河的手,此刻竟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微颤。他试图抚上自己的心口那个被玄宸质问刺穿的地方。动作却僵硬在半途。
他的目光,穿透冰冷的旒珠,穿透无尽的星海,仿佛再次看到了涤尘殿深坑中,那具蜷缩在焦土里、如同被彻底焚毁的残破焦躯。
那孩子,从出生起,除了冰冷的教导和无情的责罚,可曾感受过一丝属于父亲的温情?可曾体会过被人毫无保留地爱着、守护着是什么感觉?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涤尘殿永恒的冰冷,只有天律无情的枷锁,只有他灌输的、那套冰冷彻骨的“神道根本”。
漫长神生,终将一人孤独走过百年,千年,万年......
这一念头一出,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狠狠套在了吴天帝尊的脖颈上,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玄宸,他该如何度过?以一颗被彻底冰封、无情无爱的心,去面对那比太初玄冰更加寒冷、更加漫长的永恒岁月?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巨大恐慌和深入骨髓悔恨的冰冷寒意,如同灭顶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吴天帝尊。
“不.....不可以!”
一声沙哑、破碎的低语,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神魂被撕裂般的痛苦。
他错了。
他之前教的,全都错了!
他用自己都无法做到的“断情绝爱”,去禁锢自己的儿子。他用自己对秋海棠的思念作为支撑,却残忍地剥夺了玄宸获得任何支撑的可能。
他给予玄宸的,不是通往神道的坦途,而是条比九幽寒渊更加冰冷、更加绝望的绝路!
“海棠......”
吴天帝尊猛地闭上了眼睛,旒珠在他剧烈的动作下疯狂摆动,撞击出凌/乱而刺耳的金玉之声。
他紧紧攥着神座扶手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坚硬的玄冰之中,留下清晰的指印。
巨大的痛苦如同不断旋转的磨盘,狠狠碾磨着他的神魂。那痛苦不仅仅源于对儿子的悔恨,更源于他亲手构筑的、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冷信仰,在此刻轰然崩塌的绝望。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道的化身,是秩序的维护者。可到头来,他连自己的本心都看不透,他连如何做一个父亲,都错得如此彻底。
神座周围的星云漩涡,似乎感应到了帝尊神魂剧烈的动荡,流转的速度变得紊乱而狂暴。
冰冷的星辰之光,依旧无声地洒落,却再也无法给这孤绝的神座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更像是-场无声的、冰冷的嘲讽。
昊天帝尊高大的身影,端坐在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柄的太初玄冰神座之上,在无尽的星海环绕下,却第一次,显露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崩溃的孤寂与脆弱。那玄金色的帝袍,仿佛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然后,他又像想起了什么......
“玄渊......”
昊天帝尊喃喃念出这个多少年来,自以为不再记起的名字。
这个被强行遗忘、刻意忽略的名字,如同沉寂在时光淤泥最深处的剧毒种子,猝不及防地被翻/搅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室息的腥气,狠狠刺入昊天帝尊混乱而剧痛的识海。
这是他的次子,却不是他亲生的。
神座之上,昊天帝尊紧攥着太初玄冰扶手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深深陷入那坚硬的冰体,留下清晰的凹痕。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将那不堪的过往再次冰封。然而,玄宸那泣血的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凿子,已将他坚固的心防砸得千疮百孔,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沾满泥泞的碎片,再也无法阻挡地汹涌而出。
万年前,那片开满永恒星辉花的神境边缘的的虚无回廊那里没有星辰,只有流淌的、如同液态光河的万界初光。
他对着一个穿着暖玉纱衣的女子,神境的守护神侍,不顾一切道:“海棠,跟我走!离开这永恒囚笼般的神境,我们去下界,去人间,去任何地方,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那时的他,已经不想做威压三界的帝君,他是一个被爱/欲冲昏头脑、妄图挑战亘古规则的叛逆神祗。他甚至动用了帝君才能掌握的、撕裂神境屏障的禁忌力量。
.......
然后,是冰冷的锁链,是父帝震怒的咆哮,神境法则无情的审判。
他被强行拖回九重天,像一件不合格的器物,被重新打磨。
他被剥夺了自由,被强行塞入一场象征权力巩固的联姻。娶了北坞最尊贵的天女,瑶光。
一个美丽、骄傲、眼中同样燃烧着炽/热爱意的女子。
只是,那爱意,他给不了任何回应。他的心,早已遗失在神境边缘那流淌的初光里,遗失在秋海棠那双悲悯的眼眸深处。
再后来,是席卷三界的滔天魔劫。魔神现世,万界哀嚎。
他披上染血的战甲,率领天兵天将,冲入那比九幽更深邃的绝望战场。在混沌与毁灭的最核心,在那片连星辰都被碾为齑粉的虚无之地,他看到了秋海棠。
或者说,是秋海棠残留的最后一点微光。
她不再是神境的守护神侍,她的身躯被魔气污染、侵蚀,如同破碎的琉璃,布满了漆黑的裂纹。
她站在一片崩灭的星域残骸之上,以自身残存的神境本源为引,点燃了最后的、足以重创魔神的净化神焰!
“昊天......”
她的声音缥缈得如同风中的叹息,却清晰地穿透了毁灭的喧嚣,传入他染血的耳中,“保重。”
那是她留给他最后的话语。没有怨恨,没有眷恋,只有那亘古不变的悲悯,以及一丝解脱。
神焰冲天而起,焚尽了污秽,也焚尽了那最后一点微光。那名唤做秋海棠的女子,彻底陨灭,归于虚无。
他赢了那场战争,以三界惨重的代价,以彻底失去心中最后一点光明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