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眼神凌厉如电,死死盯着那已经恢复平静,缓缓旋转的鹿鼎。方才鼎身那瞬间的紊乱和那道幽暗血光,清晰地倒映在他深沉的瞳孔中。
这并非第一次。
每一次动用鹿鼎之力,强行压制玄渊体内那源自魔神罗睺的恐怖本源魔气,这尊与他性命交修,承载着天界气运的山河社稷鼎,便会遭受一次源自本源的冲击与污染。
那魔气太过霸道,太过污秽,是这方天地最本源法则的逆反与对立。
鹿鼎虽为镇压气运的无上神器,强行压制这等逆天而生的存在,无异于以自身道基为熔炉,炼化世间至毒。
每一次镇压,都在鼎身那象征着万界生机的图腾深处,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细微却致命的裂痕。如同完美的玉璧上,被强行刻下的丑陋瑕疵。
而作为鹿鼎之主,鼎身受损,本源受污,他自身的仙元道基,亦遭受着同源的反噬与侵蚀。
那反噬之力,无形无质,却比世间锋利的刀剑更可怕,每一次都如同在他神魂与仙元最核心处,狠狠剜去一块。那溢出的鲜血,便是反噬最直接的证明。
只是这些伤痕,被他以无上修为强行压制,掩盖在看似无懈可击的威严之下。
他缓缓抬手,用拇指指腹抹去唇角的血迹。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麻木的疲惫。指腹上沾染的血迹,在鼎身微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妖异而沉重的光泽。
秘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只有鹿鼎缓缓旋转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空间摩擦声,以及昊天帝尊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将他彻底吞没。那深沉的黑暗里,没有帝尊的威严,没有统御万界的无上荣光,只剩下一个被无法言说的秘密,无法逃避的责任,以及无穷无尽的反噬痛苦所禁锢的囚徒。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张脸。
那个在银河岸边,浣洗着星辰纱,回眸一笑时,眼底盛满了整个星河的温柔的——秋海棠。
她的笑容如此纯净,如同初绽的晨曦,瞬间照亮了他被天界权柄桎梏的冰冷心房。
那一刻的悸动,是他漫长神生中,为数不多,真实属于“昊天”而非“帝尊”的瞬间,也正因为这份悸动,才有了玄宸......
画面陡然切换。
是北坞天女得知他心有所属后,那双从炽/热爱恋瞬间化为刻骨怨毒的美丽眼眸。她的愤怒如同燎原之火,焚烧着理智,最终将她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魔域深渊。
那场在众仙神眼前的掳劫,是她心甘情愿的。
那场他至今不愿深究,却心知肚明是何等不堪的交易,以及最终带回的,那个既是枷锁,又是罪证的孩子,玄渊。
还有,鹿鼎之下,那被强行压制,却终将破茧而出,属于魔神罗睺的血脉烙印!
昊天帝尊猛地睁开眼,深邃的眸底,疲惫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狼般的,被逼到绝境的冰冷与决绝。
他再次看向眼前缓缓旋转的鹿鼎,鼎身流淌的光芒,似乎比刚才更加黯淡了几分。
疏远是铠甲。
漠然是刀锋。
他以这铠甲隔绝玄渊,以这刀锋切割那本不该存在的父子之情。
每一次对玄渊的视而不见,每一次刻意的疏离与冷漠,都是在加固这层铠甲,磨砺这柄刀锋。
他亲手将幼子推入“不被喜爱”的冰冷孤岛,只为在那宿命的魔气彻底爆发,吞噬一切之前,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还有就是,没有了父子之情,在压制不住幼子的魔气时,可以毫不顾惜的大义灭亲,亲手杀了变成魔君的幼子!
这代价,是他的仙元道基,在鹿鼎的反噬下一次次崩裂。
这代价,是玄宸眼中日益加深的不解与失望。
这代价,是天后那焚心蚀骨的怨恨与绝望。
这代价,更是玄渊那双清澈眼眸里,日渐累积的茫然,委屈与冰冷。
昊天帝尊缓缓抬起手,这一次,稳稳地,带着一种凝固的力量,按在了冰凉的鹿鼎鼎身之上。
鼎身微光流转,唯有那低沉浑厚的鼎鸣,如同亘古的叹息,幽幽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