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之地的天空永远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
玄宸站在悬崖边缘，银白帝袍在阴冷的风中猎猎作响，束发的玉冠泛着冰冷的光泽。
他凝视着前方那道飘忽的身影，指尖凝聚的灵力如星辰般闪烁。
“站住。”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层层迷雾，清晰地传送到了前面女子的耳边。
神女的身影微微一滞，缓缓转过身来。
此时的神女，不似方才应战魔神时通体流光，一身的神圣光芒已敛去，只是素白长裙上仍留有一丝流转着星河般的光晕。
此时的她，看起来与一般的女子无异。
“帝君何必穷追不舍？”
神女声音清越，却带着几分玩味：“我不过是前往九幽，看看那株青莲罢了。”
玄宸缓步向前，足尖轻点虚空，如履平地。
“九幽魔气异动，你行踪诡秘，本君作为天族帝君，肩负神罚职责，自然要查个明白。”
神女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玄宸读不懂的情绪。
“四千年了，你还是这般固执。”
其实，她早就认出了他，而他，对她仍是处于迷茫的状态。她倒要看看，他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认出她来。
现在，她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等。
四千年。
这个数字如利刃般刺入玄宸心脏，刺疼了他。
如此说来，他四千年前就认识了神女？
他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是姜离，又不是姜离，识海倾覆，一片混乱。
面前的神女，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凝霜，眼角的泪恙点出无限神韵。
玄宸呼吸一窒，胸腔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疼痛又甜蜜。
“宸儿，你不记得我了？”
神女看着他，轻声问道，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宸儿......
这个称呼如惊雷炸响在玄宸脑海里。
已经多少年没人这样唤他了？
自他成为帝君，三界众生皆尊称一声“帝君”，就连年迈的老仙君也客客气气地唤他“玄宸仙君”。
一种莫名的疼痛从心底泛起。
“你是......”玄宸只觉得喉头发紧。
心底泛起的那股莫名的疼痛，四下扩散开来，一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神女，是叫姜离，或者说，她真正的名字是......
“四千年前，你与魔神罗睺决战于九幽之渊。”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你重伤坠落，是谁救了你？是谁与你签订血契？是谁渡你神力助你打败魔神，最终神格碎裂，消散于天地之间？”
她在一步一步点醒他。
玄宸脑中轰然作响，一些破碎的画面闪现而过。
黑暗、疼痛、温暖的手、金色的光、撕心裂肺的呼喊......
血契…
神格碎裂…
玄宸按住太阳穴，那里突突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不，.不可能......”
神女上前一步，伸手轻触他的眉心。
她的指尖冰凉，却让玄宸感到一阵灼热。
“司命给你下的断念符咒，虽然可以封印你的记忆，但是你体内流淌着我的神力，早已经打破了封印。只是你现在识海中的封印，偏偏是你自己封印的。”
神女深深叹息：“或许，是我错了，你既是自己不愿想起来，那就遂了你的愿吧。”
玄宸心神俱震，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神女，她说的话，在他听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那断念封印，是自己封上去的？
也就是说，他自己封印了他自己么？
怎么可能？
刹那间，一道金光自玄宸眉心迸发，他痛苦地闭上眼，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四千年前，九幽深渊。
魔神残魂苏醒，三界震动。
他奉父君昊天帝尊之命前去镇压，却低估了魔神的实力。
那一战，天昏地暗。
玄宸记得自己被魔神一掌击穿胸口，神血酒落长空。他从万丈高处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骨骼碎裂的脆响。
九幽之地的阴冷之气如刀割般侵蚀着他的身体，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在无尽的黑暗中，他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心头升起一丝希望。
“坚持住。”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勉强睁开眼，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女子眉心有金色神纹，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她将手按在他血流不止的伤口上，金光流转间，伤口竟开始愈合。
“你是......谁？”
他气若游丝地问。
“灼华。”女子简短回答，声音如清泉击石，“别说话，魔神残魂还在附近。”
后来发生了什么?记忆有些模糊。
他只记得自己与这位名叫灼华的神女在深渊底部的一株硕大的青莲里，躲藏了整整一年。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九幽时间过得很缓慢，也是按着人间的日子来，也是一年。
对于天上，也不过晃晃悠悠过了一日罢了。
神女还是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她只是告诉他，她是神境的神女，并没有告诉他，她不是别人，她是真正神境的主宰——混沌神女。
她每日为他疗伤，给他讲述三界外的故事。
她说她本是上古神族，因一场大战神魂被击碎，只剩一缕残魄栖息于九幽之地。
玄宸渐渐发现，灼华虽然清冷，眼中却总含/着若有若无的忧伤。每当月圆之夜，她的身影会变得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这时她总是独自坐在青莲下，望着那轮血月出神。
“你在看什么？”
某个月夜，伤势好转的玄宸走到她身旁坐下。
灼华微微一惊，随即恢复平静。
“看月亮。”
灼华的声音轻轻的，似乎怕惊扰了什么：“神族的月亮是金色的，不像这里，红得像是浸透了血。”
玄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九幽的血月确实诡异非常。
“你想家了？”
灼华沉默良久，才道：“神境坍塌，我没有家了。神族早已不复存在，我是最后一个。”
其实，神女当时说得不甚明白，神境塌了，神族殒落，但是，神是不死不灭的，需万年方能重聚神魂重新回归。有的，甚至需要更长时间。
玄宸心头一紧，突然握住她冰凉的手。“等消灭了魔神，你跟我回天界吧。”
灼华抽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不可能的，宸儿。我是将死之人，我的神魂已消散，不过还有使命未完成，所以这一缕残魄苟延残喘罢了。”
是啊，重聚神魂需万年之久，这谁能等得了，所以，当时神女的回答，并不打算给玄宸等待的机会。
“我不在乎！”
年轻的玄宸执拗地说：“我喜欢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灼华怔住了。
月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格外苍白：“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神境在九重天外，一般仙级难以抵达。
那里是自由的天地，没有天族诸多的束缚。神族只有使命，以身殉道那是常事，因而没有人族与仙族那么多的牵牵绊绊。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玄宸坚定地点头：“我喜欢你，灼华。从你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我此生唯一想要找的人。”
灼华眼中泛起涟漪，却仍固执摇头：“宸儿，别说傻话，你是天界太子，将来要继承帝尊之位。而我不过是一缕游魂，迟早会消散于天地间。”
言下之意是说，他们即便在一起了，也不会长久。因为，她终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