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刀面折射出夏瑶的半张脸,他又静默着插回去。刀入鞘,发出无可奈何的挣扎声。
他有些羡慕的看着远处正带着士兵操练的简璨,甚至见到校场上一个骑兵在马上双手脱缰,把腰弯的很低,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在众人的叫好喝彩中,他收回目光,大步向主帐走去。
卫公公这两日肝火旺,喝了萝卜银耳汤还是心气不顺。正跟曹棱说着话,就见门外走进一个身量未及成年穿着红袄山纹甲的少年,军服补子前胸后背都绣着麒麟。
哦,夏家的小侯爷这就进营了?卫公公打量这眉眼凶悍却抿着嘴的孩子,难得心中升起一点怜惜的意思。这么小的孩子……
夏瑶行礼仪态端庄,连头都不晃一下。低着头平缓道:“卑职夏瑶,参见总兵大人、卫公公。”
得到应允起身后,他也没有多看卫公公,反而低着眉眼慢慢汇报他整理的军情分析。卫公公听着这小侯爷声音是不疾不徐,从军情分析到防御部署,不时引用兵书的论据。
他瞅了瞅夏瑶泛红的耳朵,是个读书扎实的孩子,不过稳重太过,有些死板。
校场的闹腾声隐约传来,卫公公想起简璨那撒手就没影的性格就肝疼,唉,稳重也好,都摊上简璨那样不长心眼的将领才愁人。
曹棱自然也知道夏瑶的问题,不过在这个年纪他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他也不时插入几句问题和建议,像课堂似的教导夏瑶。
直到汇报结束,夏瑶耳朵上的红都退下了。他才抬起眼睛快速的打量了下曹棱和卫公公。
卫公公也乐意逗小孩,端坐不动,温和问道:“夏参军,咱家听你刚才所提及那三处隘口布防,可曾考虑过冻土融雪结冰后无法修缮的问题?”
夏瑶没想到卫公公突然开口,脑子还转了几下才回答道:“回公公的话,卑职听闻《农政全书》记载,北方冬季冻土可达三尺,春季融雪后地基会松动。先前镇北城的工匠们为稳固城墙制作出复合的涂料,卑职便有借鉴的意思,用糯米石灰等材料作为黏合,再以石块堆砌,可减少冻土之害。”
“有理有据,可毕竟纸上谈兵。是否可行,成本多少,工期多少,这些不知夏参军是否知道?”卫公公加快语速,一股脑的把问题砸在夏瑶头上。
可惜夏瑶性格本来就温吞,还真就傻乎乎的继续说下去,“回公公的话,卑职也不确定是否可行。如书上所说,春季才知是否稳固。三处隘口修缮总需银两两千两,糯米灰浆一千两,石材采运五百两,民夫用流民以工代赈和当地村民,所以总共花费五百两。且所用石材取自当地山上开采石块,石灰和灰浆制作下派给当地村民,因地制宜,运输成本可控。至于工期……卑职不敢擅专,与工匠和军需官核对后预计冬季修缮完两处,开春修缮完一处,预计惊蛰前后完成。拟整理《隘口修缮详册》,并附物料配比和图纸供大人们查阅。”
这么一大串话,难为他口齿伶俐的说完,卫公公眼里也多了点赞许的意思。其实两人心知肚明,夏瑶这个年纪入军营,得奉参军的意思就是没法动兵权。别说带兵,自己的训练不落下就很好了。
本以为他对整理军务杂事会消极对待,可夏瑶一句没吭,东奔西跑就是干事。都说年轻人得磨磨性子,可夏瑶这孩子是不能再磨了,不然把少年心气都磨没了,到时候可怎么领兵打仗呢。
曹棱也觉得,不妨就让他多看看沙盘推演?那好像也不太够……他也隐约听到校场传来,好像是口哨声?
嘿,这个简璨。曹棱恨不得出去锤锤他的狗头,思及此突然反应过来。简璨是夏家的家臣啊,那没有什么是比夏瑶更好制住简璨的人了。
简璨的性子,说实话卫公公看不下去都要用权逼他看书磨磨性子。可曹棱硬是拦下了,这小子就是浑然天成的野,非得这野才能打鞑子出其不意。要是圈住了,几次就能被拿捏住风格。
他带着简璨沙盘推演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这小子先前能打胜仗,那是没人没马没粮草,被逼无奈了才整偷袭的。正经八百的战术都没使出来呢,就算鞑子的残部溜回去报信,恐怕对简璨本人也是一无所知。
没什么是比一无所知的敌人更恐怖的事情。
但还是得给这撒手没的野狗牵条绳,不然一说打仗去,好家伙马蹄一撂飞的都不知道哪儿去了。战报战报没有,战场战场在哪不知道。关外这么大,总不能满地寻去。
曹棱还在思考,卫公公却突然用手指抚了抚桌面,眉头紧锁道:“夏参军,你我皆是奉天子之命守土,一兵一卒皆系社稷安危。你所言敌军动向,是出自何处探报?可有密折为证?”
刚才还在询问边防布置,下一秒卫公公话锋又转到情报上了,做公公的情绪还真是多变。夏瑶难得在心中腹诽起来,面上却丝毫不显,还是绷着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