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该想到的。
什么人可以暗箱操作,把他这个背景成迷、肉眼可见就很危险的人放进警校,而让教官他们放下对他所展露的疑点的怀疑?是上面有人为他铺垫好去路,让他们按兵不动、放任他所展现的格格不入。
什么情况下一个酒厂高层会对警察厅资料库如此熟悉?他在这个地方往返过很多次,对这里的每条路线、人员变动都了然于心。
什么情况下酒厂会让一名代号成员去资料库销毁证据,而资料库内疑似有眼线帮助?那名眼线根本就是代号成员本身的人脉,而非酒厂的人脉。
云居冬弥呼吸微微一滞,痛苦面具。
更重要的是……
公安在津川兄弟的档案里对组织的代称是「酒厂」——而这个称呼本身就是上辈子的穿越者对黑衣组织的戏称。
怪不得公安对他的一切看似出格的行为都抱持着一种默许的观察态度,原来他走的每一步,都可能在自己失忆前铺好的棋盘上。
这么多的线索就摆在眼前,但云居冬弥硬是拖了那么久才发现。
他对他的推理能力表示堪忧。
人果然不能太偏科,他的观察力自认为还不错,但整合能力不足,将线索摆在他面前也不一定能理出真相——主观想法对他的影响还是太大了,他之前的一切想法都是基于他不可能和红方有联系这一出发点,所以后面的思路跟着一起歪了。
主要是都共犯了,怎么反而是瓶假酒?云居冬弥往叛逃、变质那边想过都没想过他可能从一开始就心不在那。
……怪不得kumo一直提醒他不要后悔,这后悔不就两头堵了吗?
云居冬弥的笔尖在“假酒”二字上停顿,墨迹微微晕开。
预想中的荒谬感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微妙的庆幸,仿佛一直紧绷的某根弦,终于松弛了下来——过去的他,终究没有踏上那条很难回头的“真酒”的道路,他不用再那么为他过去的选择可能会让松田阵平后悔感到苦恼、烦闷,为接受那些善意感到茫然而犹豫了。
胸口处迟迟不散、让他感到莫名窒息的烦闷也随之淡了一点。
他凝视着笔记本上错综复杂的线索网,眉头微蹙。
这环环相扣、跨越十年的布局,精密得令人心惊——这能力太强了,不像是他能展露出来的——他对自己还算了解,他擅长执行与临场发挥,但如此深谋远虑、环环相扣的剧本……这点与他印象里的「谷川居雾」相去甚远。
是极端的处境逼出了他未曾察觉的潜能,还是……这庞大棋局背后,存在着他目前尚未知晓的、真正的执棋者呢?
云居冬弥的视线落在「黑田兵卫」的名字上,略微扬眉。
不过也挺有意思的,堂堂一个公安高层,居然对一个背景存疑的警校生,用这种近乎……朋友间闲聊的方式直接发出邀约?
这不符合任何情报机构的操作流程。除非,他非常确定某些连云居冬弥本人都不清楚的信息,也对他的性格有所了解,以至于认为所有试探都是多余的。
对面知晓的信息远超于他,而这个近似信息茧房的困局却是过去的「谷川居雾」所设下的——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通过很多渠道去存放这些信息。
但「谷川居雾」的想法是……让他一点点去拼凑过去的「真相」,找到过去真正的「选择」吗?
哪怕失忆后的「云居冬弥」可能走上截然相反的道路、真的抛下属于过去的「谷川居雾」的内核?这会不会太不稳妥了?难道说,他有别的后手去消灭他选错路的可能性,以及他走错路所带来的后果吗?
又或者「他」真就赌那个冷漠、傲慢而偏执的「谷川居雾」失忆后,在警校安全、正常的大环境里真会选择红方?
这个念头带来一丝困惑,却并未催生迷茫。
恰恰相反。
如同笼盖着雾气的海中望见了远方的灯塔所散发的光亮,尽管航路或许依旧暗藏礁石,但方向已然清晰。
过去的「谷川居雾」付出了多少才在酒厂的眼皮子底铺就了这条道路,他目前无从得知,但现在轮到云居冬弥来走完它了。
无论这布局背后还隐藏着什么,他都必须亲手揭开最终的谜底——为了kumo,也为了给「谷川居雾」这个存在,一个真正的交代。
他放下笔,银灰色的眼底,那片常年不化的冰湖似乎在碎裂。
无论如何,他可以确定过去的「他」,走在一条「云居冬弥」现在真正认同的道路上。
他从未偏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