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住酒店当晚,我给老板写了封邮件,汇报目前为止的工作进度,顺便商议回程时间。老哈梅林先生留下的手记想趁着白日清醒时再仔细研读,于是草草吃了几片面包,我便睡下了。
也许是因为马不停蹄地从美国出发赶往德国内腹,身体疲乏,一夜无梦。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正午。食完煎蛋、香肠、热牛奶,再步行十分钟,街心喷水池正面三点钟方向的二层建筑就是镇图书馆。
舒伯特先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一头绵羊卷,衬衣外灰马甲,圆镜片后的绿眸子眼神锐利。在听完我的请求后,他首先提出的却是别的疑问。
“外面下雨了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天很好。”
“那这伞是……?”
“已成习惯的慰藉之物。还请您允许它的同行。”
我低头看了眼挂在左手腕上的长柄伞,从柄到骨到面皆是漆黑一色。昨日在邮局时,我也将其带着,只是小职员完全没有在意。
“一会儿下楼梯的时候,请您注意安全,窄道陡峭。”
一楼外语文献借阅室的尽头,有一扇平日里上锁的木门。依舒伯特先生的话来说,只有人们前来找东西的时候,它才会被打开。内置的感应灯在吱嘎声后就亮起了明黄色的光芒。
“我们走吧,前面就是本镇的藏室,也就是中央广场的整个地下空间。”
正如邮局小职员所言,我被吓了一跳。起初我以为只有入口处的几排架子,陈列着奇形怪状的石头和金属纹饰,但循着手电的白色光束,内部不断延伸的深幽和逼仄感让我忍不住放缓了呼吸。灰尘粒子在漂浮,也搅动了岁月本身的霉味。我们越往里走,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也越明显。远远地,圆柱形玻璃器皿开始反射,内里发褐的液体中有什么形状可怖的怪物正在悄然苏醒。
“想必您也知晓,这个小镇历史上爆发过鼠疫,当时死亡了近一半人口,存活者也闭门不出,唯恐感染上病菌。除了三三两两想在吐血身亡前最后去街上如僵尸呻吟游荡的人们以外,这里已是一座死城。往后几年疫病虽得到了控制,但老鼠们从未死去。那些披着灰色短背毛的长尾生物已是集体记忆的一部分,是暗之阴影和恐惧本身。血腥的历史必须被铭记……一辈又一辈讲述着抗鼠的故事,顽强的小生命一旦崛起,就必须有人站出来消灭它们。正因为如此,我们镇上出过不少了不起的工匠,虽然大家的主题永远只有一个。”
“与老鼠的战斗吗?”
舒伯特先生举起手电,示意我看向其中的某排架子。
“捕鼠装置。断头台式的、水浸式的、陷阱式的、电击式的……您看这个,一次最多能抓八只老鼠,还能实现分笼。被困的老鼠越是惊慌往里窜,就会被铁丝钳得更紧,连叫声都发不出,其他好奇的同类也会陆续进入这个迷宫里。如您所见,我们藏有全国种类最多的机械捕鼠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