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已经开始了,但是哈比比(Habibi)怀念冷,正如他在夏天想念热一样。不管接下来的自然将如何严苛,似乎都很难超越他那一年在卡车货厢里所体验的冰窖温度,而他对八月的印象也永远停留在了肉质不新鲜的断肢和嗡嗡苍蝇慌不择路钻入鼻孔的飞舞。
在世间看来,那就是他偏离了正常道路的开始。一定发生了什么,一个决定性的灾难事件,才会使他们披着相仿皮囊的同胞做出令人无法理解的举动来,是那些一生平坦幸福之人的惯性思维。优越的环境让他们的想法变得迟钝圆润,就像一圈靠糖与油脂精心培养的肥肉,以至于要接受有人生来就是不幸的,困苦是一连串无法选择的叠加,都需要拿出莫大的勇气,迈出让膝盖都颤颤巍巍的一步。
但是哈比比没有责怪那些素不相识之人的打算,也不想探究悲剧的源头,一直以来,比起关心或报复大众,他只是更专注自己的事情,比如说幼时如何躲避父亲的毒打和责骂,长大些如何隐秘地偷盗,再后来,他所在意的事情越来越多也越零碎,诸如从几楼跳下来腿会摔断又不会死,猪除了吃泔水和课本还能吞下什么,再到后来他逐渐失调的感官和对季节的把握。他不觉得无法度量冷与热的尺度是什么大问题,就好像有人会将爱与恨搞混仍浑然不觉一样。只要他不开口,甚至周围没有人会知道这是一个稍稍与众不同的个体。他依旧可以吃饭,赚钱,睡觉,继续做手头上完成了一半的事。
所以,当他穿着厚厚的玩偶装汗流浃背的时候,他在奢侈的温暖里思念一种唯有人工才可达到的严寒,为的不是消暑,而是填满不再复演的记忆的空洞。但与过去三年不同的是,这种断裂的偏差他今天只需要承受半天,下午他向游乐场的老板请了假,因为要与两位不远千里前来的客人相见。在正午来临之前,他对网线另一端的真面目一无所知,也隐隐担心被人放鸽子的风险。
哈比比紧握着手里五颜六色的气球,打量四周。平日里他会站在冰淇淋餐车附近,因为同意让孩子大快朵颐的家长往往不介意再花些钱让游玩日锦上添花,但今天他更偏好广场的中央位置,能够把从旋转木马到鬼屋,所有游客和长椅都一览无遗,其中自然也包括他所等待的两个人。
对方在约定时间的一小时前就到了。哈比比很意外他们相识。年轻的亚裔男性,也许只有二十出头,一高一矮,后者拎着个深棕手提箱,看起来相当健谈,酒红夹克衫下黑色破洞裤白鞋,而另一位相比之下没有那种蓬发的活力,但性格温和,久久都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或愠怒的脸色,中长的黑色卷发更添那种阴柔的气质,与米色开襟毛衣相得益彰。
一开始,哈比比只当其是普通游客,结伴来这公路旁偏远游乐场的成年男性并不多见,一年里也没有几对,他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亚裔的身材总给他一种纤细的印象,就算有肌肉,也是小巧的精致,但他也不希望这些东方朋友长得再高壮,那样就和欧美人的骨架没多大区别了。在暗中观察的最后十五分钟里,从摩天轮下来的俩青年坐在长椅上歇息,之后再没去哪里,只是望着前方小声闲聊着。
于是等交接班时刻一过,哈比比就径直走向了他们。
“您好,要来一个气球吗?”毛茸茸的玩偶问。
“不用了,谢谢。”回答的是那个矮个子青年,“请问是粉兔子先生(Mr. Pink Rabbit)吗?”
“是的。您是哪位?”
“我是特拉(Terra),卖梯子的人。”神宫拓也说。
“您好,特拉先生。旁边的那位是?”
“我的堂兄凯(Kai),他和我一起的。您不介意他与我同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