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白鸟在拍动翅膀的声音。像是把一张纸瞬时展平,那种断裂似的脆响。但是没有可以追逐的投落在地面的影子,自己也不在什么房间内,白鸟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坐标,不然它应该以什么方式被观测到。仅有一人为看不见的游丝背书是不足够的。狂人常称自己受到了天音的指引。但是现在天空中阳光也好雨露也好,什么也没降下,只有那种持续不断的击打声,像是要把似梦非梦的时空间敲出一条缝隙来。然后,第一块碎片掉下来了,远远地看去,只是焦黑的像被火焰卷边的叶子,然后它在下落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不知何时,成为了如硫磺之火降临的陨石群最先头的那一个。
震动开始了。如塔高耸的书本摇晃,坍塌,向睡梦之人砸了下来……
在疼痛和浑噩中,姬川辰美把手伸向了同被掩埋在废墟中的铃声。隐约中,他似乎已经错过了一个。在这个时点打来的,要么是家人要么是……
啊,是神宫拓也。才交上的新朋友。
当被问及“没事吗”的时候,小说家顺口就答了“是的”。坐起身慢慢整顿思路,他在说完“我还活着”才意识到自己确实还活着。看着眼前满目的狼藉,他刚才哪怕被直接压死也不足为奇,像这样无伤可以说简直就是奇迹……不,他流血了。额头的疼痛果然不是他的错觉。一会儿他要好好辨认一下,究竟是哪本书对他有如此深仇大恨。
说起来,从刚才开始就安静得异常。神宫拓也和见波界的声音在听筒里清楚可辨,没有任何干扰。本身第一时间把他叫醒的为什么是那两个人?
比发生了地震更让他觉得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白石凛太郎消失了。从这个束缚了他十年的房间里不见了。
姬川辰美说不出话,也不敢试问对方到底在不在。他竟有一丝害怕万一真的没有回应该怎么办。在挂断了电话后,他那流淌在血液里的小说家的怪癖,迫使着他把事物们之间联系起来,像是日食与犬鸣,停止的时钟与死亡,还有壁橱里他还没来得及挂起的向日葵镜框……竟在这次地震中一分为二碎裂了。
小说家跌坐在了地上。双重的打击让他暂时失了神魂。这种恍惚直到门铃响起时才有所收敛。他赶紧惊起,踮着脚尖,从还没有整理的书山缝隙里穿过,为来访的客人打开了门。
神宫拓也依旧充满精神地和他打了招呼,然后脸上的表情从关切转为疑惑,直接指向了他的身后——
“白石不就在那里吗?”
“什么?”姬川辰美没懂。
“幽灵先生完全没成佛。他就在你的身后,哦,现在是旁边了。”神宫拓也见姬川还是一脸困惑,转瞬明白过来,“啊,你现在是不是看不见他了?界人,你看得见白石吗?”
在旁的见波摇了摇头,“还是和当时一样。”
“那就没办法了。”说着神宫拓也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符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姬川和见波一人一张。下一秒,重又突然见到白石凛太郎的两人被吓了一跳。“这事进屋说吧。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本来是不想说的,但是不告诉当事人果然还是不太好。”
三个人进屋一起整理拨出了一块地。而姬川辰美万万没想到会从神宫拓也口中听到那样的内容。
“我就直接问了,”小个子的青年开门见山,“姬川你之前是不是想死?”
“喂,拓也你在说什么。”见波界明显感到了话题的不合适,想要阻止对方。
但是神宫不予理睬,“让当事人自己回答吧。”
“是的。”姬川辰美无比平静地开口承认了这点,“有过无数次想要自杀的念头。就算是现在,也很难说彻底放弃了这种想法。但是为什么会问起这个呢?”
“因为我之前就一直觉得奇怪了。为什么你能看见白石,界人却看不见,以那个人的体质来说,他可要比你阴间多了。连他那种程度的通灵体质都看不见白石,那么肯定还是有什么特殊原因。而且你说你也不是天生的。”神宫拓也顿了顿,“所以我就在想,会不会是最坏的那种情况。死之将近……或者一直在考虑相关的事情。以至于渐渐能看到点那个世界的东西。”说到这里,神宫看向了白石。
后者也不回避他的目光,只是不知为何隐隐有些不悦,“真讨厌,全都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那你是准备一直瞒着姬川吗?”神宫问。
“是缘分让我们相遇的,这种说法不是更好吗?”白石答。
“那现阶段来看,你们的‘缘分’不是没了吗?”神宫拓也毫不委婉地直戳对方痛处,“你想过这种可能性吗?”
“当然。但是也不能说完全料到了这种展开。”
“怎么说?”
“我有十年之约在先。啊,我忘记有没有说明过了……总之我和令尊做过一个约定,十年就是那个期限。所以我没有能一直照看小辰美的信心。必要的时候我就会放手。或者不得不放手。被除灵了的话就是那么一回事。”
“等等、我现在有点混乱……那为什么我今早看不见白石了?”姬川问。
“这个小辰美自己最清楚不过了才对。”白石微笑,“大多数人在活得好好的时候是不会激发出强烈的想要活着的意识的。但一旦与死亡擦身而过,劫后余生,‘想要活下去’、‘活着真好’的欲望则会格外强烈。至少从刚才的地震中幸免于难的小辰美是这么想的。生也没有那么糟糕。”白石知道对方想要反驳什么,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还有就是,新的目标和方向也找到了,暂时不用为再也写不出新东西而痛不欲生了。”
“……哪有那么轻巧。”姬川辰美只重重叹了口气。
“我承认具有一种往复性。”白石凛太郎说到这里的时候,大楼摇晃了起来,房间里的书又噼里啪啦地倒了下来,半分钟后余震停止了,“自然灾害也好人类活动也好都是。”
“那姬川你是怎么想的?看不见这人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耳根清净多了?”神宫问。
“变得安静了。像是旧来就一直存在的东西突然消失了。”姬川说,“总觉得不太习惯。”
“那时间长了就会习惯了哈哈。”神宫笑,“不过既然那家伙还在,我们就没什么久留的必要了。界人我们走。”
“诶,请等一下——”姬川挽留,“请问那之后会怎样呢?”
“看得见和看不见两种可能。”神宫答,“如果看不见却想要继续看见的话,就借助道具吧。来我们家的寺庙,在符文写在眼镜腿内侧之类的。这样使用上对你来说也很便捷吧?”
“我知道了。那么白石他会怎样呢?”
神宫拓也答,“这个要问他本人了。是乖乖成佛还是继续死赖着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