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满月,他说,若是错过了这个夜晚,最坏的情况他们需要再等上一个月。他不知道明天晚上还能不能发现Z城。
他说完话后,公共频道里仍是一片沉默。可能众人都在腹诽,今晚也不一定发现那个传说中的古城吧。只希望有话语权的三个人之一,可以有谁最先松口。
又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历史学家的喘息越来越粗重,随着一声嘈杂的闷响,有什么重物倒地了,然后维克多发出求救:我被一个藤蔓缠住了,脚卡在了里面,一个人割不断。他希望有人能快速赶到他的身旁,帮他解开。
听到这里,大家再次生起了暂且败退的念头,而向导终于在此刻发话了。出于安全考虑,他让众人先回到营地集合,重振旗鼓,亮起灯光,准备好医疗设备,而他自己去寻找历史学家,另外需要一名维克多队伍的同行者,以备伤者无法独自行走,需要两人搀扶。
他的提案得到了同行者的一致支持。洛克哈特也欣然同意,实话说,他从刚才就开始划水了,只要周围没有亮光,就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这样他就轻轻松松赚上个五十万,可以拿完钱跑路了。他拿出指南针,准备往回走,应该不出半小时他就可以到达营地了。但是太早回去,也会暴露了他没有走到理论上能行进到的地方,所以他不急不缓地慢慢往回走。
就在这时,无线电中再次传来刺啦的异响。向来乐观和冷静的历史学家却突然紧张起来,他催促向导加快速度快来救他,说他刚刚好像看到了远处有什么东西飘了过去。
深呼吸。向导说。抓紧你手里的武器,或者你可以扔一只荧光棒,大多数动物对于没见过的东西还是会很谨慎地观察或是退缩。
你有注意到我的用词吗?我说的是飘过去!你觉得会有什么动物才适合这个动词吗?拜托,我不至于看到一只美洲狮或一条蟒蛇就吓成这样。历史学家气愤地说道,态度也明显地失去礼数,然后他惊呼一声:天哪,它来了,它来了,我的天哪。
无线电的声音戛然而止。没有人知道那头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在激烈的搏斗中,历史学家分不出神和大家语音,或者不小心关上了开关。
没关系,我就快赶到了。向导安慰大家道,其余所有人计划不变先回到营地,为历史学家腾出空间,他很有可能会受伤。
正当众人回应没问题的时候,向导自己也发出了一声惊呼,就像是突然见到了什么令人害怕的画面似的。随即对讲机里传来了跑步的风声,还有向导再也顾不上使用英语,用大家听不懂的土著语言惊慌失措地说了一大堆急促且颤抖着的词语。下一秒,向导也静默了,就和历史学家一样突然没有了声音。
毫无疑问,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对讲机里一下子炸开锅似的充斥着众人的疑问。按照这个团队的架构,下一个应该由洛克哈特来指挥剩下的这群人了,但是他却没有出声,只是关掉了外放,把对讲机切换成了耳机模式,然后把自己的话筒禁音。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回到营地,然后给这笔买卖画上一个句号。至于在他那短暂的同事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并不关心,因为直觉告诉他,准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极有可能是致命的。好奇心是会害死猫的。他甚至忍不住嘲笑了下自己,无视了玛基的警告,偏要来这个破地方。但是没关系,很快就会结束了。等白天他把今晚的惨案报告给富豪,此次探险一定会被叫停,也就没有人关心他到底在此次旅途中到底出了多少力了,而五十万元的预付款他是一分钱也不会退的。还算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洛克哈特一边打着他的算盘,一边有条不紊地撤退。奇怪,不知为何,一路上他都没有见到其他队员的灯光。理论上众人朝着一个方向进发,方便行走的路也不多,应该总会在某个时点遇到其他人。他低头,看了眼手上的仪表,指针失灵地打转起来。不仅如此,耳机中的人声渐渐消失了,甚至连背景中的青蛙、猫头鹰的鸣叫也变淡了。
世界开始安静得诡异起来。正当其意识到这个不合理之处时,洛克哈特听到了身后树叶翕动的声响。既然树叶能动,那么至少使之运动的东西拥有一个实体。洛克哈特在瞬间排除了什么亡灵作祟的可能性。于是他回过了头,想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把这个满月的夜晚搅得人心惶惶。没准是狼人。他冷冷地笑道。
然而他撞见的却是一个树纹状的漩涡,最中间的最密,黑得深不见底,却又像是游动着,仿佛有生命一般。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给人最以静止感觉的纯色,却让人觉得它波涛汹涌,有无数微粒在表层之下蠕动着,蓄势待发。
有那么几秒,洛克哈特的思维是停滞的。他从未见过那样的东西。一瞬他甚至错觉地以为,是有什么奇怪的古树在眨眼间瞬移到了他的身后。
接着,那层层叠叠的椭圆几何纹理向后退了一步,动作平滑,就像是有着支点的位于架上的摄像头运镜一般。这时,他才意识到,方才的漩涡是一张巨大的脸庞的一部分,而刚刚与他对视的,正是不反射任何光的仿佛来自异界的眼睛,抑或是别的器官。倒葫芦似的脸庞上密密麻麻地生着螺纹,眼睛,眼睛,嘴,这便是以人类正常的认知,下意识给面前的部位分配的名字和功能。
那张怪物的脸庞持续轻飘飘地向斜后方倒退,像个鬼魅的气球,离远一些,面部整体又像是一张猴面。出于好奇,洛克哈特把头顶的矿灯对向那张面孔的末端,然后发现有一团根系似的躯体,再仔细一看,是清晰的带着绒毛的墨绿色四肢,只是紧紧地攀附着另一个人形的肩头,昏暗之中,看不清阴影中的脑袋。
那是指挥者吗?还是一种本体?
洛克哈特努力眯细了眼睛,试图再分辨清楚他到底面对的是什么。
它是友好的还是有敌意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对方就率先发出了声音。
是高分贝的历史学家的惨叫。从眼前生物的每一个部位传出,而不是特定位置的发声器官。那绝不是地球自然界正常存在的东西。
那一瞬间,洛克哈特头皮发麻,双脚酸软,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的脑海终究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逃,或是被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