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星期,无论是在办公室伏案书写,还是在会议室激烈讨论,甚至是在讲台上连续授课两小时,她都从未见过这个年轻的女孩端起杯子喝过一口水。
出于关心,她忍不住询问:
“宴宴呀,我看你好像从不喝水?这可不行,要注意补充水分。”
东方玄宴从一份犯罪现场照片上抬起头,眼神清澈,回答得波澜不惊:
“张主任,人体的节律性是可以调节和优化的。”
张媛媛明了,但是对这节律性的成因依然保持着好奇。
更让她感到惊奇的是,她仔细观察过,东方玄宴无论是进行长达三小时的全天培训,还是参与数小时的案件研讨会,她竟然也从不需要去卫生间。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人身体机能的常规范畴。
带着更大的好奇,张媛媛再次找了个机会,委婉地提起了这个话题。
东方玄宴的回答依旧带着那种剥离了情感的、学术探讨般的冷静:“人体的习惯本质上属于生物性,是可以重塑和超越的。”
“超越……”
张媛媛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词,看着东方玄宴平静无波的侧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悄然升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自律,更像是一种……对自身□□近乎严苛的掌控。
于是,张媛媛开始下意识地寻找东方玄宴身上其他的“规律”。
她发现,东方玄宴的办公桌永远保持着一种近乎标本式的整洁。
桌面上,一支笔、一个笔记本、一台连接内网的电脑,再无他物。
抽屉里,除了配发的工作手册、印着公安医院抬头的信笺纸和几盒新的签字笔笔芯之外,完全是空的。
由于东方玄宴每日上下班都由固定的警车接送,她似乎也不需要背包。
所有与柳钊治疗相关的、可能涉及案件线索的信息和物品,仿佛都在那趟往返于医院与市局之间的行程中,被及时地处理、消化、转移了。
她不把任何可能带有个人印记或工作秘密的东西,带进或带出这个临时的“据点”。
这个世界上,真有活得如此简单、如此……剔透的女孩子吗?
张媛媛靠在椅背上,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礁,缓缓浮上张媛媛的心头:
其实,这个世界上,越简单纯粹的,往往越是神秘难测。
与此同时,在公安医院骨科病房与严密安保的双重庇护下,柳钊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
公安医院骨科的技术实力在燕北首屈一指,他的颈椎恢复的非常好。
每周二和周五的上午,在特护的陪伴下,他准时出现在精神科的治疗室里。
这里的布置比病房更加温馨,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淡香,墙上挂着抽象的风景画,角落里甚至摆放着一盆绿植。
“东方医生。”
柳钊的声音不再像最初那样滞涩沙哑,虽然依旧很轻,但吐字清晰流畅了许多。
“柳钊,你好呀。”
她能听出他声音里细微的进步,这证明他在这里,在她的面前,正在逐渐卸下心防。
“东方医生,”
柳钊抬起头,那双曾经只剩下惊恐和空白的大眼睛里,第一次主动流露出一种明确的、带着渴望的神情。
“我……我想去睡美人湖畔高尔夫别墅区,看看我爸爸的那栋别墅。”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治疗之外的要求。东方玄宴心中微动,面上却没有任何迟疑,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请求。
她立刻回答,声音平稳而令人安心:
“可以的。我会安排时间,等我的通知。”
柳钊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爽快答应感到一丝安慰。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轮椅的扶手,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场景。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带着梦呓般的飘忽:
“东方医生……我昨晚,梦到我妈妈了。”
东方玄宴的心跳悄然漏了一拍。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专注和放松。
“她……就在那扇玻璃后面,就是……就是之前贴着那个恐怖面孔的玻璃……”
柳钊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但这次似乎并非完全源于恐惧,还掺杂着一种急切的求证。
“她在向我招手,对着我笑……那张脸,不再是恐怖的面孔,是她在向我招手……”
一股冰冷刺骨的不祥预感,如同高压电流瞬间窜过东方玄宴的四肢百骸,让她隐藏在白大褂下的肌肤激起细密的战栗。
吴羽,柳钊的母亲,已经失踪快三个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所有的线索到了睡美人湖畔的A03别墅,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直觉,那来源于无数案例淬炼和天赋异禀的直觉,正在她脑中尖锐地鸣响——她不是被隐匿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就是已经……被害了。
而那个绑架了她、或许也最终杀害了她的人,一定与睡美人湖畔高尔夫别墅区那栋A03的别墅。
她看着眼前重新陷入沉默,眼神却不再全然空茫的柳钊,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黑暗真相的门,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推开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