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了身份,谢秋瑜像是突然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猛地凑过来,一把抓住东方玄宴的手臂,哭腔瞬间涌了上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宴宴,他死了!本来他说等我喂了鲨鱼,他就会来娶我的。可他死了,死了啊!”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却流得无声而绝望。
“喂了鲨鱼……。”
东方玄宴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疯话,这是某个特定语境下的承诺或者暗语。
她站起来,把崩溃的谢秋瑜轻轻抱在怀里,一手搂着她单薄的肩膀,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安抚。
“是啊!他走了。”
东方玄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来,就是一个棋子,走,还是一个棋子。”
她刻意重复并强化了“棋子”这个概念,观察着谢秋瑜的反应。
“棋子?”
谢秋瑜双手猛地搂住东方玄宴的腰,抬起头,空洞洞的双眼望着她,眼角的泪水滚烫地滑落,滴在东方玄宴的手背上。
“是啊!他是棋子,你也是。”
东方玄宴的目光与她直视,话语清晰而冰冷,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残酷的现实。
“棋子是没有自己的自由的,必须任人摆布。布局的人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不惜剥夺你的幸福,甚至生命。”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谢秋瑜封闭的心门。
她枯槁的脸上,那曾经精美的五官早已失去了灵气,此刻却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
她不再是那个懵懂的疯妇,而是清醒地意识到了所有的悲剧。
她猛地推开东方玄宴一点,然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清醒的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饱含着被利用的屈辱、失去挚爱的痛苦和对命运的控诉。
东方玄宴站在原地,任由她把鼻涕和泪水流淌在自己腰间的衣服上,没有躲避,也没有再安慰。
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承接着暴雨的容器。
直到谢秋瑜终于哭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伏在她身上沉沉地睡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东方玄宴轻轻将她放倒在病床上,盖好被子。
站直身体,腰际衣料的湿凉触感格外分明。她看了一眼睡梦中依旧蹙着眉头的谢秋瑜,转身离开了病房。
刑警队长段刚的车停在医院不远处一个僻静的角落。
东方玄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将那张画满圆圈的A4纸递给了段刚,随即又递过去一支碳素笔。
“段队,我说你标注。”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好。”
段刚接过纸笔,没有多余的话。他信任东方玄宴的思路,就像信任自己手里的枪。
“先说圆圈里的大写字母,”
东方玄宴指着图纸,语速平稳:
“L是龙局,X是谢秋瑜,W是老五王宇。LH是老二冷鹤,XY是我哥东方玄曜,EY是老四楚恩佑。WY是吴羽,XY是我东方玄宴。”
段刚依言而动,一手漂亮的楷书在圆圈旁落下清晰的身份标注,笔尖划过纸张,沉稳有力。
“龙局转业到公安局后,罗技给龙局介绍了漂亮的谢秋瑜做女朋友。”
东方玄宴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但当时,谢秋瑜和老五王宇就是恋人。她被布局者用来做了棋子,一枚安插在龙局身边的,美丽而脆弱的棋子。老五王宇,也就顺理成章地以小舅子的身份,进入了他们兄弟的圈子。”
段刚笔下顿了顿,抬眼看了东方玄宴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宴宴,难怪你不愿意让龙局听到这些。”
他几乎能想象出龙震云听到这些时的反应。
东方玄宴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涩意:
“他会难过的。”
不是责怪,只是一种事实陈述。揭开温情脉脉的面纱,底下往往是赤裸裸的利用与算计。
“嗯嗯,我们继续。”
段刚点点头,表示理解,目光重新回到纸上。
“五兄弟里,老五王宇跟老二冷鹤感情最好,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
东方玄宴的指尖点在连接W和LH的那条粗线上。
“老五王宇被你们带走后,他妈妈第一时间给冷鹤打了电话。注意,老二冷鹤的电话号码,连老五的妈妈都知道,而且是在这种危急关头找上门,可见关系匪浅。相比之下,我哥东方玄曜和老四楚恩佑与老五的关系,就普通得多。”
段刚认真地在连线的旁边空白处记录下这些关系注解。
“我在燕北第一人民医院外科住院部,柳钊的病房里看到老五王宇后,”
东方玄宴的指尖移到连接W和WY的线上。
“吴羽就失踪了。柳钊后来证实,是被老五王宇带走的。紧接着,老五绑架安逸,被我拦截,他随后直接被你们带走。这一系列动作,紧凑得像是安排好的一样。然后,最关键的点来了——”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冰冷的质询:
“老五王宇自杀,你们内部是严格保密的。可老二冷鹤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消息是从哪里泄漏给他的?”
她的目光锐利地看向段刚。
段刚面色凝重,在标注着“LH—?”的那条线下面,用力写了一个字:查! 笔锋几乎要戳破纸背。
“我今天见了谢秋瑜,”
东方玄宴收回目光,转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她是真的精神分裂了,但诱因很明确。从她告诉我的话里可以推断,她是知道了老五王宇死了,才受刺激彻底崩溃的。那么问题又来了,她在看守所里被关着,又是怎么知道王宇死了的呢?”
段刚猛地转头,严肃地看向东方玄宴侧脸。
这两个“怎么知道”,像两把钥匙,可能指向同一个锁孔——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传递消息的人。
东方玄宴却依旧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城市的霓虹在她瞳孔里映出破碎的光影。
棋盘上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但露出的是更深的更令人不安的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