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晚宴设在主楼东厅,李若希总统亲自主持,宴请三星来客。最里面的包间,大圆桌上,于皓南刚落座,便叹了口气,嗔怪父亲:
“您这一出手,寒了老张的心。”
于浩海闻言望了过来,方倾则恍若未闻,夹了一筷子菜,递给了李若希。
“此话怎讲?”于浩海问,“我只听说张吉惟在厄斯披肝沥胆、辛苦多年,既不被人理解,又无人分忧。我这特意派出得力帮手去援助他,难道他还不领情?”
“为什么偏偏是他啊,他最不待见的就是范承毅。”
“他不待见,可人民待见啊,”于浩海道,“范承毅在军民之中有口皆碑。”
“就怕老张多想。”于皓南闷头扒了两口饭。“他也是真把小黑当亲儿子。”
于浩海放下筷子,神色稍正:“自从我和你爸退休后,政治军务上的事基本不插手。只是厄斯那边争议太多,我耳朵里听到的都不少,长此以往,孙舜香和张吉惟还怎么回来养老?”
“我知道。可厄斯那边……我多少能理解张吉惟的一些做法。”于皓南终于抬眼,皱着眉道,“短期看起来是十分过激,但受益人终归是咱们水星人。您让我怎么去斥责他?”
“那我去跟他解释。”
“不用。”于皓南摆手,起身将父亲按回座位上,“我自己跟他说。倒是小黑那边,您多管管吧,他那张嘴,比我还不会说话。”
于浩海啧了一声,拿筷子虚点了点他:“嗯,得罪孩子的活儿我干,做好爸爸的差事你领,是吧?”
于皓南终于笑了,夹了块鱼肉放进父亲碗里:“我跟您一样,就怕儿子。”
于浩海哼笑一声,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朝主宾席方倾李若希示意了一下,把饭吃完,便出门去找于生澜。
范承毅目光扫过圆桌对面,王传宁、杨忠宝、李擒龙、丁天仇,再加不出席的于生澜,忽然笑了一声,感慨道:“这么一看,你们还都是表亲兄弟。”
“咱可不敢攀亲带故,一表三万里,”王传宁嗤笑一声,扭头看向天花板,“何况我们隔着辽阔的宇宙星球。”
“今天你能来这里平心静气谈论三星未来,我以你为傲,”丁天仇道,“你确实长大了,有容人的气度,我看好你做火星未来的领袖。”
“就你会说话。”王传宁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忍不住上弯,他拎起酒杯,跟丁天仇的碰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不是酒啊,怎么一股子树叶味儿!”
“这叫茶水,饮茶品茗,懂不懂高雅,”范承毅放下杯子,语重心长嘱咐他,“你在外面做事,切记饮酒,一口酒都不能沾。”
“知道了。”王传宁竟没有不耐烦,可见是打小就被这樱桃叔叔压制住了,有种小猫见大猫的温顺。
“贝儿哪去了?今天这么热闹,他竟然没来。”范承毅左右张望。
“在家里学习呢,”王传宁说,“不知道发的什么狠,这一年多天天埋头在功课里,都不爱出来玩了。”
“贝儿是长大了,知道上进了。”
“你不知道刚刚于生澜多嚣张,还我‘就要’霸占厄斯资源,我真服了,”王传宁忙不迭地给杨忠宝形容刚刚里面会场发生的事,“没见过像于小黑那么不讲理的人!”
“你接受的是精英教育,从小就培养你做一个绅士君主,放眼整个星际,没有人比你更体面,”杨忠宝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没必要跟他置气。”
“是,反正我展示出我超高的容忍度和耐心了。”王传宁歪了歪头,让杨忠宝更舒适地为他系领带,钻石领口在灯光下晃了一晃,跟他人一样臭美与得意。
李擒龙惊讶地发现杨忠宝竟这么会哄人,待到跟他视线对上,赫然起身,双手捧起茶杯,神色郑重,对王传宁与杨忠宝道:“上一回的事我在现场。发生得猝不及防,我竟没拦住,害得你受伤,也连累了小宝……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失职,没有管教好弟弟,还请二位原谅。”
王传宁和杨忠宝对视一眼,短暂的沉默后,两人一同从桌上拿起杯子,与李擒龙的杯沿重重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对我不用感到抱歉,在我心里你是你,他是他。”杨忠宝抿了一口茶,有些忐忑道,“我马上要结婚了,你能来陪我吗?”
“陪,我肯定陪!”李擒龙又惊又喜,“恭喜恭喜,准备在哪儿办啊?”
“在我老家,今天咱们要去的一起出发,”王传宁与他碰杯,“那天的事儿跟你没关系,你以后也别替他扛着,我对贝儿都说过,我虽是兄长,但你在外面惹祸了可别找我背黑锅,即使亲兄弟长大了,也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范承毅横插一句:"王帅,你吃了亏却不在意,大家心里记得你的好,往后三星要谈合作、谈发展,不能因为小事把路给堵死了。”
李擒龙揣摩他这话里的意思,显然他也没有完全认同自己信中所说,一切以水星利益为第一要紧,显然范叔也考虑到了王传宁和他代表的火星立场。
几人聊了很多,宴会逐渐到了尾声,大家都各自往外扩散,走出去吹吹冷空气,李擒龙远远地望见韦又青跟王传宁在说着什么,王传宁听后哈哈大笑。
他望过去的目光里没有怨气,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了。或许三星的未来真如先人预料的那般,只剩下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人人都在其中筹谋算计,为了暂时的得失将矛盾压下——虽然不过是暂时压下罢了。
“李少将!”
不远处,一衣着光鲜、黑色制服的青年才俊从政府行政车里匆忙走下来,一眼望到他,急忙向他大步跑来,面上带着惊喜。
“还好你没走,我只怕来晚了。”
“赵……赵承宇,”李擒龙笑道,“好久不见。”
“啊,竟然还记得我,深感荣幸,”赵承宇向他伸手,“三年不见了,甚是想念。啊……我是说,当时我们都还是大学生,转眼参军的参军,从业的从业,青春让人怀念。”
李擒龙笑了笑,看着他衣服领口绣着的麦穗和下方红色纽扣:“现在是不是要叫你检察官大人了?”
赵承宇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制服,略显腼腆地道:“哪里敢当‘大人’二字,不过是刚调任监察署,还在熟悉检察长事务罢了。”
“哟,原来我说小了,是检察长大人!”李擒龙急忙纠正道。
“你就别取笑我了,不过一公务人员。听说,你在厄斯独当一面,自立番号,军演时又有Aline老将撑腰,风光无限。”赵承宇语气里带着几分钦佩,眼神却很认真地望着他,几乎不舍得眨眼。
“哪有什么风光,”李擒龙背靠着长廊,目光扫过宴会厅里里外外说话、交谈的三星代表,叹了口气,“不过是夹缝中求生存罢了。”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水星也是深冬季节,年关又至。
于浩海和于生澜祖孙二人坐在了宴会厅外面一僻静处,温杯烫盏,烧一壶清茶,围着小小的炉火,烤着几个板栗花生和橘子,于生澜顺手拿起一个橘子,为于浩海剥皮。
“你现在说话不比从前少,但很不好听,不会说漂亮话,”于浩海接过橘子瓣儿直接扔嘴里,“这一点,你不如我,甚至比你爸还差。”
“说那些有什么用。”于生澜又去剥板栗。
“有用,”于浩海道,“有的人光会说,不会唱,有的人只会唱,不会说,有的人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爱说唱。”于生澜道。
于浩海推了一下他的头,目光投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宴会厅:“你看那里面的人,哪个不会说外交辞令,王传宁也知道扯着公平的大旗要买卖交易,你大哥添宝也会从厄斯历史和水星国情角度旁征博引,换取理解和支持。你怎么就一点儿粉饰的水准都没有,非要学你爸,学我,回头吃苦受累最多,干活最多,却被人误解。”
“没办法,”于生澜道,“我也不求人理解。”
“你老婆离开以后,我知道你心里受到的伤害很大,想着去宽慰你,你爷爷说这事要你自己想开,”于浩海关切地望着他,“那你现在想开了吗?”
“想开了,”于生澜道,“那都是些小情小爱,不足挂齿。这几年我身为一军主帅,又要兼职研发机械军人,忙得没空再想其他。”
“这就对了,伴侣这个东西……”于浩海微微扬起下巴往前面张望,方倾正跟范承毅说话,“可有可无的玩意儿,有的话当然更好,聊天解闷、相依相伴,白头到老,要是没有,像你爹那样寡着,不也挺好的吗?大丈夫头顶天,脚踏地,要对得起自己端着的饭碗,守着的土地,其他都不必执着。”
“我知道了。”于生澜点头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