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衬衣领口敞开着,露出线条紧绷的脖颈。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脸色是一种缺乏睡眠的灰败。
但最让言承泽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
里面没有了平日里的锐利和掌控一切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以及一种……言承泽从未见过的,带着血丝的、濒临失控的疯狂边缘的压抑。
他就这样看着言承泽,看了很久,久到言承泽几乎要以为他会突然暴起。
然而,他没有。
他只是极轻、极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笑。
“你满意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虚无。
言承泽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江宸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神空洞地落在虚空中:
“记者像苍蝇一样堵在公司门口……董事会那群老狐狸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合作方要求立刻给说法……监管部门已经介入……”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更低一分,脸上的嘲讽也更浓一分。
“苏景明……失踪了。联系不上。”
说到这里,他猛地停顿,目光倏地重新聚焦,死死钉在言承泽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他几乎是咬着牙问,“你把我交给你的那些东西……发出去了?”
这一次,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洞穿一切的了然。
言承泽迎视着他的目光,知道此刻再否认已经毫无意义。江宸不是傻子,在如此精准的打击下,他不可能猜不到源头。
他缓缓抬起眼,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坦然。
“是。”
一个字的承认,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台灯的光晕在江宸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那瞬息万变、复杂到极致的情绪——震惊,暴怒,被背叛的刺痛,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恍然。
他撑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言承泽,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那个看似柔弱、顺从、被他囚禁在羽翼之下(或者说牢笼之中)的年轻人,原来一直都是一把淬了毒、伺机而发的匕首。
而他,竟然愚蠢地将刀柄,亲手递了过去。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问,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就为了……报复我?”
言承泽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挣扎,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但立刻被更冰冷的硬壳覆盖。
“不然呢?”他反问,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致命的残忍,“江总以为,是因为什么?”
江宸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冰冷和……一丝令人心悸的决绝。
“很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像是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言承泽,你很好。”
他直起身,不再看言承泽,转身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刮过言承泽的耳膜:
“你以为,这样就能结束了吗?”
“游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大步离开,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渐行渐远。
书房门没有关,外面走廊的光透了进来,与室内的昏暗交织。
言承泽独自坐在灯光下,看着门口那片空洞的明亮,江宸最后那句话,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江宸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只剩下你死我活的终局。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接下来,就该他,迎接江宸的反击了。
只是不知道,这场风暴,最终会将谁,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