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被他踹中的地方无缘无故地如火烧一般,桐儿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她们这位六爷,可是两年内打死六个小厮三个丫鬟,弄残无数奴仆的活阎王。
拂柳说的没错,她们在这十方斋能全须全尾地苟活下来,便是造化了。
见两人噤若寒蝉,呆立如石像,慕容真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把一枚黑棋放进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好似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院中静了下来。
李晚喜提单人间宿舍,正忙着归置自己简单的家当,将几件干净衣裳统统塞进柜子里,五块散碎银子拿手帕包住放进匣子里锁好,她简陋的包袱中便只剩下那幅被慕容真交代要拿去烧掉的画作。
想到画上的内容,李晚觉得烧掉实在可惜,左右看了一圈,她把画卷收进了衣柜深处。
将房间里里外外按照自己的习惯布置了一遍,李晚身心通畅,感觉甚是满意。
想起这是慕容真特意给她谋的福利,她忙换上笑脸,往厢房去听候差遣。
穿过长廊,李晚见一旁轩窗敞开,阳光斜斜照进屋中,把窗边那只执棋的手映得肌肤雪亮,透过皮肤甚至能看到底下血管的脉络。
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再往前,她便看到了慕容真那张清癯安静的侧脸。
日光自他胸前分割出明暗交界,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隐在黯淡的光线中,他垂着眸,神情专注,手中一粒白子接着一粒黑子,渐渐布下复杂交错的棋局。
棋盘对面,是那只正慵懒舔毛的狸猫。
院子里四下沉寂,丫鬟小厮们偶尔路过,朝这边窥视片刻,又战战兢兢地走远。
李晚脸上的笑容忽然就隐去了。
这是慕容真的日常。
枯燥,孤单,群狼环伺。
这样的日子,他已过了多久?
李晚回想自己笔下的内容,他七岁生日宴上目睹自己的父亲上吊自杀,而后看着母亲疯掉,九岁被老夫人断崖式冷落,十七岁参加春闱被人诬陷作弊,考试排名作废,从此人人敬而远之。
他人生的十九个年头,无数个日日夜夜,有多少这样形单影只的时刻?
李晚不敢想。
指甲在指腹抠出道道印痕,李晚陷入须臾的沉默。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路过窗边,悄声进屋。
慕容真一直很专注,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直到桌边奉上了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水,慕容真这才捏着棋子顿住。
观棋不语,李晚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候在一旁。
慕容真把棋子搁下,忽然问她:“会下棋吗?”
李晚摇了摇头,诚实答道:“奴婢没学过。”
“不过,”她给自己找补,“我会下五子棋。”
慕容真侧眸看她,李晚忙解释道:“就是连五子。”
“碧纱橱外有一个乌木打造的箱笼,里面有我小时候玩过的连五子棋盘,你去拿来。”慕容真把面前棋子收了,漫不经心地吩咐李晚。
李晚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要跟她下五子棋,忙不迭往碧纱橱去了。
那箱笼搁在角落里,已有些蒙尘,李晚吹了吹上面的浮灰,将其打开。
里面都是些小孩子玩的玩具,有拨浪鼓、泥人、九连环之类的小玩意儿,李晚一眼就找到了里面摆放着的五子棋。
带着棋盘棋盒折回外间,慕容真已把围棋搁置一旁,李晚便上前把五子棋摆在小几上。
“乖,过来。”慕容真忽然亲昵开口。
李晚猛地愣住:“……啊?”
然而慕容真并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落在对面正趴着晒太阳的狸奴身上。
“喵。”
狸猫听见呼唤慵懒起身,轻轻跳上棋盘,随后跃到慕容真的腿上。
逡巡一圈,那狸猫趴进他怀里,呼噜一声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李晚:……
对面腾出了位置,李晚从善如流地上了矮塌,盘坐在软垫上。
猫毛什么的,就当没看见吧。
两人先下了两局,各自找回了棋感,随后开始互不相让地对弈。
屋中寂静,隔着院中一棵高大的枯木,拂柳和桐儿在对面游廊上望见这一幕,无声地对了个眼神。
李晚丝毫未觉,她连输三把,正专心致志地思考眼下这颗棋子该下在哪儿才能扳回一局。
慕容真并未催促她,只是百无聊赖地摸着狸奴的脑袋。
直到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李晚险险赢了一局,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门外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六爷,老夫人打发我来,请晚姑娘往福寿堂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