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抿了一口茶,神色略显疲惫:“不管他有什么缘由,既然开了口,我总不能拒绝人家,否则传出去,倒要说我苛待他了。”
“夫人掌家不易。”尺素低着头,犹豫道,“只是,这件事是不是要先问问老夫人的意思?若让她误会了夫人,岂不给夫人添麻烦?”
大夫人皱起眉来:“有什么可误会的?她是她,我是我,她要怎么对待自家孙儿是她的事,但要叫我似她那般,我自问没有那样硬的心肠。”
见她神色间显出厌烦,尺素忙轻抚她后背:“奴婢知道,夫人还在为两年前的事耿耿于怀,但这事毕竟已经过去了,六爷如今不也好好的么?”
大夫人声音忽然拔高:“正是因为如此,倒教我更加愧对于他了!”
她平息了片刻,冷声道:“这些人防他,倒比防贼还甚些,一家子骨肉,对着这样一个身世凄苦的孩子,没有半分怜悯不说,背地里还净出些肮脏下作的手段!”
“不光算计他,竟连我也算计进去了!以为叫他与我生了嫌隙,就能让我捏着鼻子答应他们将慕容瑾养在膝下,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尺素没敢接这话,只轻轻给她顺气,待她静下来,这才说道:“便是不理会老夫人的意思,这事夫人还是得与老夫人通个气儿,省得将来她拿此事诘问夫人,倒平白给自己惹气。”
大夫人按了按眉心,疲倦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这便往福寿堂去一趟。”
她带了尺素,一路行至福寿堂,在门外一改疲色,勉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这才让尺素掀了帘子。
屋里,老夫人似乎正在和人说话,听到她来,忙让那丫头下去了。
那人朝大夫人一福,大夫人面色顿了顿,这才浅浅点头。
她将慕容真要往屋里添几个下人的事说了,也不看老夫人是何脸色,只说道:“也不知他这几日是不是转了性子,以前从未听他向我要过什么,便是我们主动给,他也是推拒更多,不承想今日竟巴巴地求上门来,我也不好不应,便按着他的要求拨了人过去。”
老夫人一颗一颗捻着佛珠,半晌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轻哼一声:“他这番变化,我倒是知道缘由。”
“你可知,他前段时日求着我,讨了她母亲跟前的一个丫头过去?”
大夫人点头道:“有所耳闻。”
老夫人觑她一眼,说道:“你这番助他,将来怕是要后悔。”
“他如今不仅转了性子,拜那丫鬟所赐,他竟都开始读书了。他要是参加明年春闱,又得了名次,两年前的事就会不攻自破,到那时,外面的人该如何议论你?”
大夫人脸色一白,她垂下头,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了没有发作。
“当年那件事,他可是生生挨了十五杖。”老夫人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毫不在意道,“你要知道,若教他袭了爵位,于你可是没有半点好处的。一个有过节的侄子和自己丈夫的亲儿子,还用我教你哪边更亲吗?”
“事已至此,你与我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若不身败名裂,瑾儿就没有机会,若瑾儿不能袭爵,你们一房和我这把老骨头都得被他踩在脚下。”
“所以,”老夫人肃容开口,“你与亥儿抓紧时间商量一下,择个吉日,把瑾儿记到你的名下。”
大夫人死死攥着手里的罗帕,手背上青筋毕现。
半晌,她缓缓抬起头来,声音微颤:“儿媳自知无能,不能给慕容家生下长房嫡孙,可此事并非只这一个法子。”
她站起来,朝着老夫人跪下,含泪道:“儿媳愿意从族中挑选男孩,过继到我和老爷膝下,将他作为嫡子抚养长大。”
老夫人摔了佛珠,伸手指着她,满面怒容:“怎么,瑾儿就那么不入你的眼?!”
“婆母!”大夫人流着眼泪,脊背却依旧挺直,“婆母怎么就不替儿媳想一想?瑾儿今年已经二十,又自幼在他姨娘膝下养大,于我哪有半点情分?!更何况,田姨娘尚且健在,将来难道要我处处与田姨娘让步?若是如此,倒不如让儿媳下堂,好让老爷抬她为妻!”
“你!”老夫人一拍桌案,脸上皱纹拧起,“你心胸竟如此狭隘!”
大夫人咬牙道:“婆母此话,儿媳不认!从族中挑选嗣子,已是儿媳让步,便是为家族计,瑾儿也不是最好的人选,婆母明知,挑起家族重担最好的人选,是真儿!”
“啪!”
一只官窑茶盏摔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碎裂的瓷片崩到大夫人身上,险些划破她身上的锦衣。
老夫人沧桑的面孔几近扭曲,浑浊的眼睛里盛着骇人的光。
“便是我慕容家的男儿都死绝了,也轮不到他来袭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