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真微微仰着脸看她,喉间蓦地一滑。
这样近的距离,李晚甚至能看清他缓缓睁大的眼睛,漆黑瞳仁里映着的,正是自己的面孔。
李晚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
很奇怪的感觉。
她直起身子退开一步,脸上有些烧得慌。
“……是奴婢冒、冒犯了。”
慕容真袖子底下的手缓缓攥起,他淡淡移开视线,看着神色如常。
若非红透的耳尖泄露了他此刻的慌乱,李晚还真以为他一点也不尴尬呢。
“是宝华阁的掌柜派人送来的。”他忽然说了一句。
李晚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上一个问题,忙胡乱应了一声。
两人各自平复片刻,李晚主动打破了沉默:“六爷拿这欠条,是要让五爷欠下人情么?”
“人情?”慕容真把那欠条放到一边,“哪有什么人情,不过一张欠条罢了。”
见他不欲多说,李晚也不再过问。
没过几天,大房那边就闹了起来。
先是大夫人答应了将慕容瑾记在自己名下,田姨娘母子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被老夫人叫了去,连她未满一个月的禁足都给解了。
福寿堂里,宁国公和大夫人都在,就连慕容瑾也坐在下首,田姨娘见这阵仗,以为今日就要祭告祖宗,喜得瞧大夫人都顺眼了几分。
见她规规矩矩见过众人,老夫人这才开口:“田氏,今日叫你来,是有件喜事要告知于你。”
田姨娘笑着抬头:“是,奴家听着呢。”
“我这一个月来接连做了同一个梦,梦里总是见到菩萨和两位金刚力士……”老夫人凝着眉,说得煞有其事。
田姨娘笑容一顿,不是要让初氏认下瑾儿么,怎地说起菩萨来?
她并不关心菩萨怎么样,这些天被关在佛堂里抄经,已是看菩萨都觉得凶神恶煞了。
她看向慕容瑾,却发现自己的儿子并不看她,再看老爷,也是一样的避开了自己的眼神。
田姨娘有些慌,却又不知为什么要慌。
明明自己的儿子就要袭爵了,她是这后院里最后的赢家,她有什么可慌的?
“……既然是菩萨要点化于你,从明日开始,你便到昭华寺剃度清修吧。”老夫人说完,让人过去扶她。
两个仆妇一左一右钳住她的胳膊,好似生怕她跑了一般。
“剃……剃度?”田姨娘不可置信地看向老夫人,拼命地摇头,“不!奴家不要剃度,不要!”
她想要冲到慕容瑾面前,却被人死死按住。
“瑾儿!老爷——”她哭出声来,用一双泪眼去看自己最亲最爱的两个男人,“你们说句话啊!我不要去当尼姑,你们说句话啊——”
宁国公无奈地转过脸,看着她:“这也是为了瑾儿好。”
慕容瑾垂着头坐在下首,始终不敢抬头说话。
这是为了他的前程,好不容易大夫人松了口,只要姨娘愿意委屈一下,将来他一定会补偿她的。
“好了!”老夫人不悦道,“这是你的缘法,多少人求也求不来。又不是生离死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快带她下去!”
不顾田姨娘的挣扎哭喊,两个仆妇押着她退了出去。
田姨娘被送去昭华寺的那天,李晚正谋划着某件事情,她在廊下站了半天,听得消息,忙忙地进屋说与慕容真听。慕容真的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
他看着李晚:“这就是你向伯母献的计策?”
李晚眼皮一抖,感觉自己在他面前犹如裸奔,什么心思都被看穿了。
“你怎么知道?”
慕容真翻了一页书:“我还知道,你今日在廊下对着那棵枯树看了半天。”
提到那棵树,李晚顿时精神一振,她上去拿开慕容真手里的书,对他道:“今日天色已晚,六爷明日再看不迟。眼下外面月色尚好,不如出去赏赏月?”
慕容真原不肯动,但架不住李晚又是碎碎念又是扯他袖子。
两人出了屋子,李晚拽着他走到廊下。
正是她今日站了许久的位置。
慕容真抬头看一眼黑魆魆的天色:“月亮呢?”
话音未落,天空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慕容真顺着李晚的视线扭头看去,漆黑夜色里突然炸开绚烂的烟花,瑰丽的颜色照亮了一方天空。
他忽然愣住。
烟花盛开的方向,矗立着那棵高大的早已枯死的木棉,此刻的烟花,正一朵一朵极尽热烈,绽放在枝头。
满树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