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慕容真出去,翠珠正好捧了衣服进来。李晚觉得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一边解了衣衫一边问她:“有热水吗?我想擦一擦。”
翠珠忙道:“灶上有预备的热水,我这就去取来。”
等李晚泡完热水出来,翠珠拿着干布巾给她擦头发,李晚越发觉得头脑昏沉,连湿答答的头发拖在身上都觉得坠得慌。
她对翠珠道:“还是拢个炭盆来,我总觉得身上发冷。”
翠珠只得放下布巾,去灶上给她拢炭盆。待炭烧好,她端着进了碧纱橱,却见李晚早已裹着被子躺在榻上,头发在枕头上洇出大片的水渍来。
“姑娘?”她心头一慌,唤她,“姑娘醒醒,头发没干当心睡了头疼。”
李晚觉得身上仿佛扣了铁链一般沉重,头疼地几乎要炸开,她听见有人唤她,想要应声,却感觉喉咙犹如被刀片划开,只能从鼻腔里轻哼一声。
她做了很长很长的一场梦。
梦里,慕容真中了状元,骑着高头大马游街,他隔着人群在马上冲着她勾起唇角,她奋力地挥手,却发现他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身后。
她的身后,是站在街边的余秋音。
洞房花烛夜,她给慕容真递了一把喜秤,慕容真拿着它挑开了余秋音头上的红盖头。
慕容真功成名就,一生圆满,却逃不过岁月磋磨。他满头鹤发皱纹横生,一袭宽大的衣袍罩着枯瘦的身躯,坐在摇椅上晃晃悠悠看着外面簌簌而落的雪花。
李晚在门外俯视着他。
他原本没有聚焦的眸子忽然凝聚于虚空的某一处,摇椅戛然定住。
“这样的一生,真的圆满吗?”
有些熟悉,却略带苍老的声音落在李晚的耳边。
“这样,算得上圆满吗?”
李晚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忽然变作白茫茫一片。
她坐在电脑前,对着白色的文档,敲下了最后一句:慕容真卒年建安十年冬,名留史书,无憾而终。
无憾而终,却质疑着此生是否算得上圆满?
李晚不能理解。
“慕容真……”
少女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慕容真给她擦着头发的手猛地一顿,他俯身凑到她面前,耳朵几乎贴着她的嘴唇:“你要什么?”
“慕容真。”
布巾从慕容真的膝头滑落,他维持着那样的姿势几乎定格了几秒。
原来,她睡梦里,是会连名带姓地叫他的么?
慕容真缓缓坐起身,盯着她的脸若有所思。
李晚从梦中醒来,冷不丁就对上了慕容真略带沉思的眸子。
“慕容……”李晚清醒过来,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六爷?”
“醒了?”慕容真动了动,伸出手贴在她额头上,“大夫说你是外感风邪,有些寒热。我已让人煎了药,一会就送来。”
“多谢六爷。”李晚声音有些沙哑。
“六爷?”慕容真忽然换了语气,睨着她,“你方才,不是直呼我全名?”
方才?
李晚脑子钝钝的,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兴许是她睡梦里叫了他的名字。
在这里,直呼其名可是很不礼貌的。
李晚在脑海里搜寻可以蒙混过关的借口,想了半天,最后放弃:“奴婢没有不敬六爷的意思,真的。”
听着毫无诚意,她又补了一句:“我刚才梦到了六爷,可六爷看不见我,所以我才叫了您的名字。”
“哦?”慕容真像是对她这个梦产生了兴趣,问她,“你这梦里都发生了什么?”
李晚回想一番,看着他道:“梦里,六爷中了状元。”
慕容真轻笑:“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后来,六爷和余四姑娘成了亲,过的很美满。”
慕容真嘴角边的弧度顿时回落:“你这梦,怪吓人的。”
吓人?这是什么说法?
李晚裹紧被子侧过身来,一张苍白的小脸正对着他:“六爷不开心么?”
“为何要开心?”
“因为,”李晚皱起眉头,“六爷和余四姑娘很般配?”
慕容真抿着唇,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这世上,只有你会觉得我这种人能与她相配。”
“六爷本身就是很好的人啊。”李晚想也没想道,“你在我心里,本就是顶顶好的男儿。”
慕容真忽地愣住,耳根渐渐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