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柳一进屋,李晚立即起身,打算回耳房待着,哪知慕容真却按住了她的手。
他对拂柳道:“你着几个人,把我那屋子收拾出来,让晚姑娘住进去。”
拂柳诧异抬头,李晚亦是大惊失色,拦住他道:“六爷不可,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慕容真垂眸看她,“你如今病着,最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怎能把你一人丢在下房苦捱?再者,那耳房未免逼仄,你住我那倒是正好,平日里也没人靠近,不怕传给旁人。”
李晚压下喉中痒意,不赞同道:“我住了六爷的屋子,却让六爷住哪去?”
慕容真扭头继续吩咐拂柳:“将碧纱橱也收拾一下,这段时间我就住在那儿。”
他说一不二,拂柳不敢不从,忙叫了外面的小丫头进来收拾。
慕容真坐到李晚对面,给她续了杯热茶:“你放心,这院子里的规矩,我说了算,没人能嚼你的舌根。”
喉间压下的那股子痒意汹涌反扑,李晚顿时剧烈咳嗽起来,她别过头,用帕子捂着嘴,才咳了两声脸色就涨得通红。
慕容真起身过去给她拍背,一面叫人端了痰盂过来,又问那丫鬟:“药可抓回来了?命厨房速速煎药!”
丫鬟一叠声地应下,捧着痰盂出去后,急急地去厨房催药。
明显感觉到自己病情恶化,李晚是不敢再与慕容真待在一处了,等拂柳她们收拾好两间屋子,她便推说自己要去休息,慕容真强行让她住进了自己的卧房。
他房里被褥都是新换的,桌上备着热茶和一些容易克化的点心,床脚下摆了一只痰盂,就连熏香也换成了艾草。
慕容真看着她躺下,给她掖好被角,轻声道:“你且歇着,药好了我命人给你送来。”
李晚乏力地点了点头,慕容真走到门边,不太放心地回头:“我就在外间,你若不舒服,只管唤我。”
尽管脸色苍白,李晚还是朝他露出一个笑来:“好。”
李晚一天喝了两顿药,但咳嗽却越来越压不住,她白日里有些低烧,浑身难受到坐立难安,整个人一点食欲都没有。
慕容真看着桌上原封不动的晚饭,亲自端了粥,温言软语地哄着她吃饭。
李晚是真的怕传染给他,只能强撑着吃下小半碗,最后面朝里侧躺下,将他赶了出去。
夜里,慕容真躺在碧纱橱内,听着里间断断续续传出来的咳嗽声,辗转反侧。
一直到后半夜,李晚不再咳嗽了,两人才勉强睡着。
李晚不知道自己起了高热,正浑身冒着冷汗,此刻她的意识深陷于梦境之中,茫然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梦里,她困于侧翻的车内,外面正呜呜鸣着警笛,车内有人以一种奇怪到扭曲的姿势将她护在怀里,眼前的车窗玻璃,是血红色的。
“晚晚别怕,会有人来救我们出去的……”
“你会活下去的……一定要活下去,知道吗?”
李晚动不了,只要一动,就会压到她的伤口。
女人缓缓转动眼珠,看向驾驶座上一动不动的男人,叫了两声后发现他没有反应,她眼里终是淌出泪来。
“我都说了,才下了雪,晚几天再去,你爸爸就是不听……”
李晚的名字是爸爸取的,他说因为妈妈的口头禅就是“晚点再说”“晚两天再去”,正好她又生得比预产期晚了那么两天,不愧是妈妈的孩子,干脆叫“李晚”算了。
这句口头禅,李晚从小听到大,这回,是最后一次听到了。
她僵着身体,听着妈妈最后一声心跳,无助到难以呼吸。
再一睁眼,她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头顶上的吊瓶永远在滴答,监护仪的噪音二十四小时折磨着她的耳膜。
“第二次手术的意义不大,建议放弃治疗。”医生麻木里略带遗憾的声音从口罩里传出,从病历本里抬起眼睛问她,“你家属呢?”
李晚记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她都在积极地配合医生,吃大把的药,忍着身上所有的痛,求医生再想想办法。
然而,医生已经无法再直视她的眼睛,她捂着口罩,转身推开护士,冲出了病房。
李晚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死死咬住了嘴唇,没哭出声。
弥留的最后一刻,监护仪发出了持续的锐鸣,她终于摆脱了疼痛,却无比地不甘。
她明明答应过,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
“……阿晚,醒醒!”
有人捧着她的脸,在她耳边急切地唤她。
一滴泪倏然从眼角滑落,李晚颤颤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沉重,胸口堵得闷痛。
昏暗的烛火里,她猛然咳嗽一声,借着光亮,她看见痰盂里刚吐出的那口痰竟带着一缕暗红色。
她和慕容真都愣了片刻。
眼泪唰地一下涌出,李晚泪流满面,紧紧拉住慕容真的衣袖,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六爷,救救我!我不想再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