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真站在下首，抬起眼睛与她对视。

“祖母找我来，就为了这件事？”

见他没有直接回答，余老夫人皱眉不悦道：“长辈有问，你如实作答便是，如此顾左右而言他，可是心虚？”

“孙儿不曾插手。”

他虽直截了当地回答了，但听在余老夫人的耳朵里，却是带着十足的敷衍意味。

“我不记得我教过你用这种态度应对长辈。”她端起一旁茶盏，又重重磕在桌上，“你如今大了，是越发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慕容真垂眸，声音平静：“孙儿不敢。”

“我再问你一遍，瑾儿之事，到底是否你一手操纵？”余老夫人盯着他，眸光冷厉，“你为报复田姨娘，故意设计陷害瑾儿，是也不是？！”

“祖母有证据吗？”慕容真反问。

余老夫人忽然拔高了声音：“你曾去过两次宝华阁，一次在瑾儿买长寿石之前，一次是在瑾儿买长寿石之后，你还要狡辩吗！”

慕容真蓦地发笑：“祖母这算什么证据，既拿不出人证也拿不出物证，空口白牙就要孙儿承认？那宝华阁打开大门做生意，人人都去得，独孙儿去不得？”

余老夫人登时一拍桌子：“你怎敢这样跟我说话！”

“孙儿不过是在为自己辩解罢了。”他挺直了脊背，看着她，“还是说，我连辩都不该辩，就该像两年前一样，乖乖顺了祖母和伯父的意？”

余老夫人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两年前，她授意宁国公给慕容真安了一顶科考作弊的帽子，原以为天衣无缝，他便是要怨要恨也该是冲着初氏才对，却不知，他几时竟知道了真相？

“这话是谁同你说的？”余老夫人掩下神情，试探道，“旁人挑拨，你就信了？”

慕容真摇头：“这若是挑拨，那这两年祖母给孙儿送来的那些下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两年来，他从不曾主动提起这些事，更遑论当着她的面来质问。余老夫人手里捻起佛珠，竟有些措手不及。

“下人不好，你不也都打杀了？”她皱眉道，“难道那些个下人做的腌臜事也要算到你祖母身上吗？”

慕容真道：“孙儿手里没有证据，祖母当然可以为自己辩解。”

余老夫人捏紧佛珠，反问他：“你忘了，寿宴上那个小丫头也是我给你的，难道她也是不好的？”

“她自然是个好的。”慕容真毫不犹豫道，“否则，当初祖母也不会想着发卖了她。”

“混账！”余老夫人气得一拍桌子，“外头传言果然不错，你定是受了那贱婢的蛊惑，自从她去了你院里，你便忘了什么是孝悌礼义！”

听得“贱婢”二字，慕容真眼神顿时一冷。

“你眼里若还有我这个祖母，回去便把那贱婢打发出去，瑾儿的事我也可以不同你计较，否则，这不孝不悌的名声传出去，你恐怕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孝经》有言：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余老夫人这番话，属实是在威胁慕容真。

屋里静默片刻，余老夫人自以为震住了他，神色不由一缓，正要端起茶盏润润喉咙，却听他忽然开口。

“既然担了这个‘不孝不悌’的罪名，孙儿便斗胆请祖母开宗祠分家，好让我坐实了此罪。”慕容真一字一句，看向余老夫人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

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敢这样同她说话了？

余老夫人心中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

“你、你竟敢提分家！你简直是……”

“不孝不悌。”慕容真截住她后半句，神色无比平静，“孙儿认下了。”

“我还没死呢！”余老夫人气得站了起来，手边佛珠猛地砸向他，“便是我死了，你也休想分家！”

这是她亲手养大的狼崽子啊，没有血缘在，果然是养不熟。

若是巍儿在这里，怎会任他口中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眼泪自余老夫人浑浊的眼里崎岖落下，她恨恨捶着胸口，泣不成声：“巍儿，我的巍儿——”

“娘替你不值啊！”

慕容真被那串佛珠砸中了脸庞，像是余老夫人饱含力道的巴掌狠狠落下，直打得他侧过脸去，那半边脸颊瞬间留下一道通红的印子。

听见余老夫人的哭声，慕容真眼神一僵，好半天没能重新抬起头来。

“老夫人，不好了！”

外头一名仆妇慌慌张张地冲进来，甚至没来得及观察屋里的气氛。

她见老夫人脸上有泪，愣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去：“回老夫人，方才五爷身边的小厮来报，说是五爷今日在锦玉楼得罪了承芳公主，被她用鞭子打伤了一只眼睛……”

余老夫人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顾不得脸上泪痕未拭，摇摇晃晃向那仆妇走去。

“你说什么？”她声音颤颤，险些栽倒，“再说一遍！”

仆妇硬着头皮道：“那锦玉楼的老板已请了大夫，说是……五爷的眼睛好不了了。”

话音一落，余老夫人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重重往前栽去。

“老夫人！”

“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