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他想通过商队将自己的作品带往京城,李晚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看着他递来的银票,李晚伸手接过,又从中抽了一张,推到蒋叔鸿面前:“这是咱们事先说好的,还请三爷笑纳。”
蒋叔鸿看了一眼,并未推辞,转而问她:“这几个月,先生可有新作?”
李晚点头,又摇头:“还未收尾,须得再等几日。”
“嗯。”蒋叔鸿朝楼下看了一眼,道,“说新书的日子记得提前告诉我,顺便给我留间包厢。”
李晚点头应下,沉默片刻,到底犹豫着开口:“京城……可有什么消息?”
蒋叔鸿收回目光,看她一眼:“有。”
李晚拿起杯子喝了口茶,等着他开口。
“你让我打听的那位大人,今年年初已被皇上擢升为大司空,还兼受了太子少师一职。去年年底,他突然与宁国公府分了家,皇上在怀远坊给他赐了座宅邸,此外……”
蒋叔鸿顿了一下,看着李晚道:“他好像,要娶妻了。”
李晚手上的杯子忽然一顿。
短暂的沉默间,她伸手提起茶壶,给自己添茶,明亮的茶汤自杯中缓缓溢出,在桌上留下一片明显的水痕。
蒋叔鸿注意到了,他思索片刻,问她:“你……为何三年来一直托我打听他的事?”
每回他带着商队前往京城,李晚总要托他打听一个叫“慕容真”的人,不拘什么消息,只要是与那人有关的事,她都听得十分认真。
以往听他说完那人的消息,她总会有片刻的神思不属,却是从未如方才那般失态过。
许久,久到蒋叔鸿准备起身离去,李晚忽然低声开口:“……因为愧疚。”
她声音发紧,说到“愧疚”二字,竟有些颤抖。
蒋叔鸿愣了愣,到底没再追问下去。
他将刚才那张银票推到对面,换了个话题:“下次去京城,我想在那边盘几间铺子,专门卖咱们茶山镇的茶,说夜心先生的书。这些,是提前支付给夜心先生的润笔费。”
李晚压下情绪,抬眼看向他:“三爷一直想把生意做到京城去,此番总算是要如愿了。”说着,她双手端起茶盏,“我以茶代酒,先祝贺三爷。”
蒋叔鸿饮下一杯茶,问她:“你呢,要不要随我去京城?”
“去京城做生意?”李晚笑道,“我这点本钱,在茶山镇开家茶楼还行,去京城,恐怕连间铺面都租不起。”
再者,茶楼的生意他已经捷足先登,她总不好和人家抢饭碗打擂台。
蒋叔鸿欲言又止,最后垂眸道:“无妨,在茶山镇也挺好的,地方小,清静。”
两人坐了一阵,眼看着茶楼要打烊,蒋叔鸿这才起身告辞。
待送走蒋叔鸿,李晚吩咐跑堂收拾残局,自己则回到后院房内。她恍恍惚惚挨着书案坐下,将满桌的稿纸拿开,从桌上的锦盒里拿出一本《昆州日志》。
翻开书封,一页页看过去,上面尽是零碎的记录。
“永嘉二十三年春,慕容真高中状元,病中受职翰林院修撰。”
“五月一十五日,慕容真受邀参加琼林苑宴,宴席之上,皇帝为其加冠,并亲赐表字。”
“同日,慕容真打死府中一名丫鬟,被朝中御史参奏。”
“永嘉二十四年夏,藏书阁失火,《九州邑志》被焚毁,慕容真向皇帝请缨,重新修撰《九州邑志》。同年十二月底,《新九州邑志》呈于御前,皇帝龙颜大悦,擢升慕容真为中书侍郎。”
“永嘉二十五年初夏,芙蓉郡主病重,慕容真侍奉汤药,半月未曾上朝……”
“同年腊月,西北一带遭遇雪灾,百姓冻死不计其数,慕容真在朝上向皇帝进言,要求免西北五城三年赋税,同时提出用皇商资格鼓励商贾捐钱粮以赈灾。”
“永嘉二十六年春,中书令告老还乡,皇帝命慕容真暂代中书令一职。”
翻至空白页,李晚提笔蘸墨,写下:“永嘉二十七年冬,慕容真与宁国公府分家,孤身搬至御赐宅邸。”
“永嘉二十八年春,慕容真右迁,官拜大司空,兼任太子少师。”
写到“即将娶妻”四个字,李晚久久不能回神。
笔下墨团晕开,将那“娶妻”二字糊成狼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