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掌柜沉着应下,心里却忍不住打鼓。
李晚看了陈吉一眼,又问:“可否再容我收拾几件贴身衣物?”
陈吉皱了皱眉头,到底忍下了。
李晚回到后院,把桌案上的锦盒与手稿收在一处,犹豫片刻,她把那幅《妖魔戏凡图》也带上了。这一去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这些都是她最重要的东西,还是带在身边为好。
待重新回到厅内,陈吉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李晚也不与他废话,径直上了外面停着的马车。
她在车厢坐定,感觉车上一沉,知道是陈吉上来了,这才掀开帘子问他:“方才忘了问你,你家大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陈吉牵起缰绳,扬鞭甩在马背上,头也不回道:“我家大人复姓慕容,乃本朝大司空是也!”
此时车轮滚动起来,马车摇摇晃晃,朝着街口疾驰。
李晚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面上顿时血色全无。
“……”
三个月前。
京城,陶府书房。
棋盘上黑白棋子各占一隅厮杀正欢,陶玉德刚在棋盘上放下一枚白子,却迟迟不见黑子有所动作,他疑惑抬眸,忍不住催促对方:“存挚,该你了。”
对面正分神的男人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一眼棋局,手里捻着的一颗黑子忽然毫不犹豫地扔回一旁的棋罐中:“你输了。”
“……”陶玉德顿时眉头一皱,一双眼睛紧紧盯住棋盘,他在心里推演片刻,随后猛地叹了口气,“你这走一步竟要心算百步!存挚啊存挚,这棋盘之上,谁还敢和你争锋?”
他一语双关,说棋局,也说朝局。
慕容真坐在对面连眉毛都不曾抬一下,他伸出手散漫地收拾盘上棋子,语气淡然:“我从没想过要和谁争。”
陶玉德一边拾起白子,一边说道:“我自然是知道你的,但太子一党可不这么想。”
“这些年你风头太盛,太子受身边人言语蛊惑,总觉得你是个威胁,这两年来没少与你争锋相对。前些日子你弹劾了太子少保吴有光,以致于他被革职外放,太子气不过,这几日不仅盯你盯得紧,还和宁国公走的颇近。”
他把棋罐盖上,意味深长道:“那吴有光曾做过太子伴读,可以说是和太子一起长大的,两人情分不比旁人,你动了他,太子少不得要针对于你,这段时日你自己当心些。”
慕容真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这心不在焉的模样,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陶玉德兀自摇了摇头,就听慕容真开口道:“那吴有光仗着太子势力不仅私下卖官鬻爵,还公然结党营私,我身为大司空,有监察百官之责,岂有为太子党羽手下留情的道理?再者,他身为太子少保,理应审慎行事,这般肆无忌惮,被皇上拔除也是迟早的事。”
陶玉德待要再说,却听书房外小厮来禀,说是少夫人那边有客,要请二爷过去坐坐。
“告诉夫人一声,我即刻就去。”陶玉德话音未落,人已从圈椅上站了起来。
他看了慕容真一眼,不等他开口赶人,慕容真自己就起身往门外走,边走边睨他一眼:“不劳陶侍郎相送。”
陶玉德忙不迭跟在他身后,把人送到门口:“我这有家有口的,你好歹体谅些,等你成了婚,说不得比我还惧内呢……”
慕容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抬手朝身后一摆,自己循着路出去了。
陶玉德派了小厮送他,慕容真正想一个人走走,便顺手把小厮给打发了。他对这陶府倒比自己的府邸还要熟悉些,那司空府又大又空,若无必要,他是很不愿意在自己府邸逛的。
路过陶府凉亭,远远地便看见一群丫鬟仆妇围着几个孩子在那逗趣。有几个身影,瞧着很是眼熟。
慕容真定睛一看,那几人正是宁国公府底下三位姑娘,三人带着盼哥儿一起,另一个,是陶玉德的掌上明珠——陶婉仪。
想来今日宁国公夫人也正好登门,方才小厮没报,只怕是余秋音恐宁国公夫人与他见了尴尬,毕竟,他去年才与大房分家,如今两家人几乎不怎么来往。
那边三岁的陶婉仪和盼哥儿一人拿着一只草编蚂蚱在斗虫,三个女孩儿则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在争论着什么。
慕容真无意引起她们的注意,脚步便放轻了些。
只听七姑娘慕容婧的声音从凉亭传来:“我就不喜欢《寻香记》,贵女配将军的故事有什么稀奇的,倒不如夜心先生早期之作——《春庭欲晚》来的有意思,无名丫鬟成了权臣心尖明月,如此稀奇之事,岂不让人大开眼界?”
慕容真不知那夜心先生是何人,但写出这么多引闺阁女子思春的话本,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物。
八姑娘慕容姝叫道:“怎地我们没看过这本书?定是姐姐藏私!”
九姑娘慕容妤拉开她,凑到慕容婧面前,问道:“这书里头讲的什么,姐姐快说与我们听!”
“你们且坐下,听我慢慢讲。”慕容婧笑了一声,清了把嗓子,“这《春庭欲晚》讲的是,一个年幼失怙不被祖母叔伯疼爱的世家公子,爱上了身边一个贴身丫鬟的故事。”
慕容真听着,脚下蓦地顿住。
“那丫鬟一开始为了劝那位公子读书科举,与他约定好,若她能教枯树生花,那公子便听她的,从此收心读书,后来,丫鬟花光了积蓄为他燃了一场烟花……”
“砰”的一声,像是那一夜的烟花在脑海中轰然绽开,慕容真忍不住心头狂跳,听着听着,竟慢慢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