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才落,就听外面的丫鬟们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老爷,老夫人。”
李晚下意识朝门口望去,就见一群下人正簇拥着宁国公和余老夫人往祠堂这边来。
李晚心思一转,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双全身后,随着众人行礼。
宁国公搀着老夫人径直上了台阶,站在了祠堂门前。
余老夫人看一眼宁国公,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悦。
宁国公也没计较,扬声吩咐下人:“开祠堂,请牌位——”
两个小厮上前,一左一右推开了祠堂大门,随后一行捧着香炉、盥盆、手巾等物件的下人们鱼贯而入。
待里面的流程走完,已过去一炷香的时间,李晚总算看到慕容真捧着牌位从里面出来。
她面上一喜,却没出声。
宁国公冷着脸在门前训斥:“你若真心想请你父亲的牌位,就该提前告知你祖母一声,再择取吉日,焚香沐浴之后来请,而非像今日这般唐突登门,惊吓你祖母。”
慕容真立在阶上,神情淡漠:“我已让钦天监算过,今日,便是吉日。”
“你!”宁国公指着他,颇有些气急败坏,“既已请了牌位,还不快走!”
慕容真却站着没动,他的视线越过双全,落在李晚身上。
“阿晚?”
李晚撞上他的视线,忙从双全身后出来,她走到台阶前,抬头看着他:“六爷,我来接你回家。”
听见“回家”两个字,慕容真的眼神蓦地柔软下来。
他身后的余老夫人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忽然怒喝出声:“竟然是你这贱婢!”
“老夫人慎言!”慕容真回头看她,眸光冷冽,“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容不得他人出言不逊。”
“你、你——”余老夫人被他激得呼吸不畅起来,一时竟不知自己是气他娶这样一个女子,还是更气他居然为了这样的女子不唤自己“祖母”。
慕容真捧着牌位步下台阶,与李晚并肩往外走,再不曾回头。
宁国公看着两人走远,他扶住余老夫人,哼声道:“母亲何苦与他置气,他愿意自甘堕落娶这样一个身份低贱的人为妻,咱们该高兴才是。”
“我气的是你为着自己的仕途,竟主动让他带走了巍儿的牌位!”余老夫人推开他的手,满眼失望。
“此事,我方才已经向母亲解释过了。”宁国公皱起眉头,看向慕容真消失的方向,“他今日分明是有备而来,知道母亲不会点头,他一早就把自己前来请牌位的事散了出去。”
他今日在锦玉楼与同僚吃酒,菜还没上齐就被隔壁包厢的几位同僚劈头盖脸引经据典地骂了一通,说他持家不严,愚孝糊涂,苛待亡弟遗孤,还异口同声说明日定要参他一本。
他菜都没来得及吃,就匆匆忙忙赶回家中。
“我这些年本就官运不济,若再惹了皇上厌恶,被褫夺了爵位,盼哥儿将来可就一点倚仗都没有了。”他叹气道,“母亲便是不为儿子着想,也该为盼哥儿想一想!”
说罢,他沉着脸拂袖而去。
余老夫人抬手抚着胸口,渐渐泪眼朦胧:“你这蠢材……你便是做的再好,亦或什么都不做,那位也还是要厌恶于你。”
嫦青扶住她,给她擦了擦眼泪:“老夫人,天黑了,咱们回去吧。”
余老夫人撑着身边大丫鬟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这将黑未黑的夜色之中,丫鬟手里幽暗的灯笼忽明忽灭,宛若流萤一般。
路过水榭边上,嫦青发觉前面似乎有道人影站在那里,她当即试探着出声:“什么人在那里?”
余老夫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眼神中亦是透着疑惑。
“老夫人。”
李晚上前一步,淡淡唤了一声。
余老夫人看清是她,声音陡然变冷:“你竟还敢来见我?”
“我来,只是想告诉老夫人一句话。”李晚平静地看着她,“你以为,他是什么都不知道才执意要来请二老爷的牌位吗?”
余老夫人扶着大丫鬟的手一僵。
“你什么意思?”
昏暗的光照在李晚的脸上,映出她眼底的不平:“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坚持要让二老爷的牌位看着他成婚,因为在他心里,他始终是他的父亲。”
“老夫人,您的孩子的确无辜,可六爷当初也只是一个孩子,他难道不无辜?这么多年了,您扪心自问,他到底何错之有?若非要说他有错,那也是错在托生在你们这样的人家,你们畏惧皇权,不敢反抗,便将所有的愤恨和怒火发泄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身上。”
她看着余老夫人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字道:“老夫人,您与皇权,一样可恶。”
余老夫人怔怔愣在原地,干瘪的嘴唇如同两片枯萎的柳叶,翕翕合合半晌,却是一个字也没能发出来。
直到李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才恍惚回神。
“老夫人……”嫦青迟疑地唤了一声。
像是被抽走了某根支撑,余老夫人的背渐渐弯了下去,她颤颤巍巍地扶住嫦青,问她:“太子派来的人,可来过了?”
嫦青犹豫片刻,点头道:“来过了,奴婢已按着您的吩咐,把信交给了他。”
话音落下,余老夫人像是风中残烛一般晃了晃,半晌,她垂下眼睛,终是缓缓迈进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