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小公公，”宝冉上前和颜悦色地开口：“可否把这火盆多放一会儿？我家主子才来的路上不慎踏着水坑，湿了鞋袜，借这火盆烘干，一会儿好去赴宴。陛下降临前，一定叫你进来收走。”

小内侍是新来的，宫里的事样样懵懂，今日人手不够，才抽调他上来待会儿照应着没人的空屋子。师傅随侍皇后娘娘，不在身边，皇后娘娘的座上宾他是万不敢拒绝的，只好点点头停了手，驯顺地退了下去。

四下里无人，宝冉一把把那长条盒子丢进火盆中。盆中的火星跳到锦盒上，火苗贪婪地吞噬盒上的衬布。屏息等着门口脚步声传来，主仆俩才同时动作起来。宝冉用脚尖挑开长地毯的边角，装作绊倒，一个趔趄朝火盆摔去。

“宝冉！你这蠢丫头！”郭娑尖叫起来，冲到桌前抓过茶壶企图用茶水扑灭火盆上熊熊燃烧的火焰。

苏萦走进房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被绊倒脱手”的宝冉，急忙爬起来到火盆前抢救盒子，徒手把盒子从火里捞了出来，抓了一手滚烫的灰，烫得轻声尖叫了一声。盒子被丢在地上，一角燎的焦黑，冒着白烟。

“华容妹妹，真是抱歉，都怪我——”郭娑没来得及去看宝冉的伤势，先满脸懊恼愧疚地向苏萦迎过来。

她们演这一出闹剧，苏萦一丁点儿也没相信。

“郭娑！”苏萦气得双目圆睁，怒不可遏地大喊道：“你敢烧我的东西！”

“陛下到！”门前的一声宣，十万火急地叫停了两人的交锋。要命的火盆还明晃晃地摆在房间正中央，陛下轿辇前的金提炉已到院门口。

“马上端下去！”苏萦朝门口吓傻了的小内侍低声喝道：“要是让陛下看见，你性命都难保了！”

蜜合扯了那小内侍一把，他这才醒过神来，冲进房中，急中生勇，把火盆往自己怀里一裹，猫着腰飞跑出去。

房中几人震恐地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都为他捏一把汗。

趁步皇后到门前迎接陛下，众人忙着开窗驱散烟气，燎焦的盒子也被蜜合抱了出去，防止在房中散发焦煳味。

陛下留坐了不多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样。

风波过去，众人往福熙殿去，纷纷入席。

苏萦气得眼眶泛红，恨得咬牙切齿，极力忍耐不然眼泪掉下来。

步皇后坐在上首睨着两个坐得远远的人，见苏萦坐在那里失魂落魄，泫然欲泣，郭娑倒镇定自若，容色如常，不禁皱一皱眉头。

宝冉的手烫得厉害，郭娑朝她起了一层水泡的手上瞥了一眼，微微摇头示意她今晚不必服侍用膳了。

萧弘德坐了没多一会儿，就推说政事忙，先行离席了。陛下一走，晚上还需出宫回府的王爷们也无心久留。萧征怕父亲又是为身体不适做掩饰，忙起身跟了上去。

“十七殿下！”身后忽然传来郭娑急切的轻唤。

“郡主。”萧征诧异地转过头来。

“请恕娑儿冒昧。”郭娑语气十分恳切：“能否让十七殿下稍待一会儿，娑儿有几句话想对十七殿下说。”

萧征莫名地紧张，偷眼瞥向苏萦的方向：“郡主请说。”

“娑儿…向殿下道歉。”郭娑突然深躬一礼，仿佛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是娑儿任性，夺人所好，借走了殿下送给华容郡主的衣料。”

“…郡主这说的哪里话。”萧征心道不好，之前的预感果然应验，两人这一世本和和睦睦的姐妹情谊就因这一匹可有可无的衣料闹得节外生枝。

“殿下，娑儿知道，北漠如今贫弱，华容郡主难免轻视我们，可……可娑儿只是晚了几日归还，华容郡主就把衣料扔进火里，让娑儿的侍女去火中捡出来——”郭娑猛地抬起头来，满面屈辱：“请殿下看在我们主仆远离故土，客居在此，无依无靠的份上，为我们主持公道吧！”

萧征听得心中震动，一瞥宝冉的手，居然真的灼伤一片。

前世他与苏萦共度半生，再恶毒的事她也做过不少，不能因为他满心报恩，就忘了她嚣张跋扈的本性。

一念至此，心中便对郭娑信了六七成。

“郡主，这件事，我会找华容问清楚。”他严肃又诚恳地望向郭娑：“若她真这般恶劣，我一定让母后惩戒她，定会给郡主一个公允的答复。”

萧征掩住心中的怀疑与恼怒，转身朝苏萦的席位走过去。这丫头平日一定拉着姐妹同坐，如在学堂一般叽叽喳喳地说小话，今天只自己孤零零地坐在角落，桌上的饭菜也几乎没怎么动过。

“未晚。”他走到她面前轻唤。

苏萦抬起头来。就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一双满含委屈的杏眼如蚌壳开闭，两颗珍珠般又大又圆的泪珠霎时滚落，只抬起一只胳膊来朝郭娑方向一指，鼻音浓重地哼出一个“她——”便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

见她气得桃腮鼓鼓，哭得梨花带雨，红润润的樱桃唇瓣抿成一条缝，从前哪有这样的时候？他看惯了她大吵大闹的，今日这般受气包模样，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的心瞬间化了一滩水，什么质问，批评，说教，全丢到爪哇国去。

还是个小孩子呢，知道什么呀？就算真是她的错，哪有小孩子不犯错的？

“好了，好了未晚。”他慌忙在她面前低下身子：“这是母后的寿宴，还有好多人看着呢，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

“那是，那是你送我的…”苏萦低下头去，连串的泪珠顺着下巴滴落，肩膀随着抽噎一耸一耸地起伏。

“哥哥再给你买。”他匆忙从怀里掏出手绢递给她：“你说买多少匹都行，等陛下病好了，哥哥带你去南濮，让你自己亲自选，好不好？”

本等着看热闹的郭娑主仆二人看呆了，简直僵成两座石像。

步皇后坐在上首，此时也看得啼笑皆非。

这丫头，用的是这招？

可是将来经年累月，总有色衰而爱驰之时，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啊。

她不着痕迹地苦笑着摇了摇头。

趁萧征急着安抚她，身体离她最近之时，苏萦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地说道：“有还哥哥，若郭娑刚在你面前诋毁我，我只解释一句。”

萧征错愕地与她对视。

“我不会不知道一会儿陛下要来。”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明朗。

苏萦在宫中长大，自然清楚父皇对明火的恐惧与禁忌，怎会在这样的时辰地点，冒着激怒父皇，殃及母后的风险，只为去欺负一个外乡人？

萧征起身，向着郭娑主仆的席位，深深地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