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中,周瑜的手轻轻按在弦上,止住了余韵。
“仲谋睡下了?”
“嗯,刚睡着。”
“做个选择吧。伯符和仲谋,你必须选一方,从而弃掉另一方。”
“我说过的,我——”
“选择仲谋吧。”
周瑜平静地打断她,神色如常。
“不是以他救了你而威胁,只是……仲谋恐怕时日不多了。”
“谁说的?”
“大夫。”
“哪个大夫?大夫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她语气冲得很,近乎不讲理的固执,仿佛只要否认了诊断结果,孙权的危险就不存在。
周瑜颇有耐心,继续道:“步姑娘,那是致命之伤。他能延命至今,已是天幸。”
步一乔脱口而出,“你在诅咒他?”
周瑜真无可奈何,沉了口气道:“罢了。仲谋甘愿以命相救,自是钟情于你。即便日后安然无恙,你与他年岁相当,也并非不可。”
“说穿了,你还是认定他必死无疑。”
周瑜素来儒雅的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
步一乔却斩钉截铁:“他不会死。他可是孙家看上去最长命的那个人,他绝不会死。”
这话与其说是反驳周瑜,不如说是在对自己讲。她需要这样一个坚定的信念来支撑自己,守着自己认定的“事实”,否则愧疚和恐惧便会将她吞噬。
说完,她仰头饮尽茶杯中并非茶而是酒的液体,擦干嘴角扬长而去。
*
昏暗的卧房内,照不进月光。
厚重的云层遮住月光,黯淡的烛光勾勒出门外之人的轮廓。
连步一乔自己也不知为何会走到这里。夜风拂过,扬起她单薄的衣袂。
冷么?不。她只觉得心头燥热,一股莫名的躁动推着她向前。
孙权原本端坐在正对门的椅上,坐立难安。直至那个人影浮现,他才蓦地起身,像是心头一块石头落地,轻轻吁出一口气。
两人隔着一道门框、几级石阶,无声对望。
他眼底几乎要漾出光来,步一乔却有些惶然,下意识地开口:“我只是……来看看你的伤。看你睡了没有。”
孙权站在门内,朝她伸出手,唇角牵起极温柔的弧度。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步一乔抿住唇,四下望去——夜深人静,无人醒着。
除了两个偷情的人。
夜色如墨,烛影摇曳。
她终究是将手递了过去,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一步跨过门槛,仿佛也一步跨进了某种命定的纠缠。
他牵引着她,无声地走向内室。伤口因动作而被牵扯,他几不可闻地轻吸一口气,步一乔立刻停下脚步。
“疼了?”她问。
孙权摇摇头,回给她一个安抚的笑,手下却握得更紧,不容她退缩。
帐幔低垂,隔绝出一方更为私密的天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在这里,视觉被迫退让,触觉变得无比敏锐。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体的每一次呼吸与起伏。当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绷带下的伤口,每一寸纹理都仿佛叩在她的心上。
她忽然别过脸,扯过他一件散在一旁的衣衫,假装擦拭脸颊,悄悄掩去眼角的湿润。
“疼吗?”孙权沙哑着嗓音问道。
步一乔摇头。顿了顿,又点头。
冰凉的指尖触及天顶,他肌肉下意识地绷紧。
“很疼?”她又问,燥热的呼吸拂过他胸膛。
“你在这里,就不疼。”
这话太过直白,步一乔身子一颤,双腿肌肉绷紧,险些捏碎药瓶。她慌忙想偏头掩饰,下巴却被他用未受伤的那边手臂轻轻抬起。
“一乔。”
“……啊?”
烛光昏黄,映在他深邃的眼里,像是落入了星辰。那里面有痛楚,有隐忍,更有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汹涌情愫。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目光一点点描摹她的眉眼,最终落在她的唇上。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滚烫,每一次呼吸都交缠着令人心悸的温度。
步一乔感到一阵眩晕,理智在告诫她离开,身体却如同被钉在原地。他缓缓低下头,气息越来越近……
就在双唇即将触碰的刹那,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咔哒”。
似是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两人身形同时一僵。
步一乔眼中情欲瞬间褪去,转为锐利的警惕。她几乎本能地往孙权怀里钻,用他的身体护住自己,目光倏地射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没什么温度的掌心落在她发顶,安慰道:“野猫而已,不必害怕。”
“……是吗?”
猫咪的肉垫踩过枯枝的声音,是这样的吗?
步一乔没继续多想,滚烫的唇舌贴上来,夺走她的注意力。
*
几番缠绵方歇,两人侧卧在榻,气息未定。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体温高得骇人。一只手臂自她身侧环过,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小腹。
然而下一刻——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帐中的温存。
“孙权?”步一乔倏然转身,“你没事吧?”
“无碍……”
他试图掩饰,却换来更剧烈的呛咳,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
直到他捂住唇的指缝间渗出暗红,染透了绣帕。
两人同时僵住,盯着那抹刺目的红。
寂静在黑暗中无限蔓延。
“孙权你……”
他强压下喘息,“无事……估计方才用力了些……歇息一会儿便好。”
说着,他再度环住她,将全身重量交付于她,下颌无力地抵在她肩头。
他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试图与她慌乱的脉搏重合。
“一乔……步一乔……做我夫人……不要嫁给……兄长……”
步一乔茫然地望着空荡的床帷,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呓语。
“我的第一次都给了你……纵然是强迫……我也原谅你……可你告诉我……那个曾说心悦兄长的你……当初为何……”
尾音悄然消散在空气中,再无下文。
步一乔微微侧过头,借着帐外残存的微光,看见他安静合目的侧脸。他的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沉默压得她喘不过气。
“孙权?”她试探着轻唤,缩了缩肩膀。
没有回应。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孙权?孙仲谋?”
依旧一片死寂。
连那微弱的心跳和呼吸,都再也感受不到了。
步一乔的瞳孔微缩,涌上眼眶的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嘴唇剧烈颤抖着,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堵塞的喉间溢出。
“孙……孙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