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马车回到府外,吴夫人连忙出来查看。
“怎地回来了?哎哟,这烧得滚烫,快扶去房里好生歇着。”
孙策用披风将步一乔严严实实裹好,扶她下车。见她脚步虚浮、身子发软,再不顾及旁人目光,直接将她打横抱起,稳步向内室走去。
“我没事……自己能走……”
“不动,”他臂弯收紧,“好好歇着吧。”
他怀抱的温暖让她最后一层心防也瓦解了。步一乔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颈窝,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对不起,伯符……对不起……”她哽咽着,意识模糊间,心底最深的愧疚脱口而出,“是我太风流……我配不上你……我就是个垃圾……”
孙策的心顿时五味杂陈。
他听见了“仲谋”,此刻又听见这般清晰的自我剖白……会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样吗?一乔与仲谋……不会,仲谋不会做这种事,她也不会。
他告诉自己,不能当真,这是病中胡话。若在此刻追问,他与那些趁人之危的小人有何区别?
于是他抱紧她的手臂又紧了紧,下颌轻轻蹭过她滚烫的额头,仿佛真的什么都没听见,只沉声安抚:
“别说了,好好睡一觉,我在这儿。”
步一乔在他安稳的怀抱和心跳声中,终于沉沉睡去。孙策稳步走向卧房,面色沉静,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
年三十守岁,步一乔强撑着与众人同在长街观赏烟火。孙策一路搀扶,再三劝她回房,她却执意不肯。
“大年三十这么热闹,待在屋里怎么睡得着?”
孙策无奈,替她拢紧披风,轻声叮嘱:“若是不适,切莫逞强。”
她笑着应下,余光瞥见却一抹望着自己的目光,侧目望去,是孙权。
孙权就站在她身侧,不过一步之遥。谢姑娘在他身旁言笑晏晏,可他的眼神却如沉静的深海,穿越绚烂烟火,只映出她一人苍白的身影。
步一乔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想避开这太过直白的注视,那目光却像一张温柔的网,将她牢牢缚住,让她无处可逃,也……不愿逃。
身边站着的是名义上本该最亲密的人,灵魂却隔着人海在无声地嘶喊。孙权放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向她伸出手。
“孙……”
步一乔张了张嘴,名字却卡在喉咙里。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脚下发软,整个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一乔!”孙策吓得惊呼,有力的臂膀立刻将她紧紧扶住“都说让你回房休息的,偏要犟。”
“我……”步一乔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急,额头烫得厉害。
“头好晕……”
话没说完,她腿一软就往地上倒。幸好孙策动作快,一把将她接住,赶紧送回了房间。
在意识彻底模糊的前一刻,她最后看到的,仍是孙权那双瞬间写满惊惶与心痛的眼睛,以及他下意识向前迈出的半步。
可千万别来啊……万不可暴露了这段私情……可是……
想要触碰他的心,为何如此迫切?
*
高烧愈重。大夫严令卧床静养,绝不可再受风寒。
早晨,侍女端来刚熬制好的药和温清水。
“姑娘,喝点水吧。”
“谢谢……”
今天是大年初一,按江东风俗,孙家人这一天可有得忙了。孙策本想留下来照顾她,被步一乔好说歹说劝走,留了个侍女照看。
“唉,头好晕……好想来包抗病毒冲剂啊……再这样烧下去真要没命了……咳、咳……”
步一乔迷迷糊糊地望着房梁。
“太倒霉了……在古代得个感冒会死人的啊……为啥刚穿过来就——”
她突然猛地坐起身。
“等等……这次的时间线,好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早,为什么……”
为什么孙权每一次都记得她?
正当沉思,房门被猛地推开。带着寒气的男子喘息未定,四目相对间,恍如昨夜烟火下的缠绵。
“孙权?你怎么没去——”
他反手关门落栓,瞬息间已至榻前,不由分说将她虚弱的身子拥入怀中。
“我在生病呢,快离我远点,会传染……”
“谢姑娘邀我至凉亭商议婚事,”他沉声打断,“我只说了几句便离开,并未停留。”
步一乔怔住:“你……特来告知此事?”
孙权收紧手臂,灼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我回绝了。告诉她,我早有心上人。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她装作失忆或心属他人……我心里,从来只有她。”
他炽热的手掌紧贴着她的后背,剧烈跳动的心脏隔着衣料撞击着她的感知。
窗棂被风吹得轻响。
步一乔心中却异常平静。
“那日在街上,徐姑娘是想给母亲……与你,挑选发簪作为赠礼,母亲便让我陪同前往。”
他始终抱着她,力道不减。
“我说过的,除了你,不会娶任何你。我只想你,做我的夫人。”
“倘若我死了呢?离开了,不在这个世间呢?”
“那我便和你一起。”孙权深吸一口气,“哪怕是棺椁,也要与你同穴而眠。”
步一乔的眼眶骤然湿润。
所有理智的权衡,对历史的畏惧,在此刻孤注一掷的深情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伸出手,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他。
“好啊,正月初一……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