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越过前方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那日无法得出结论的问题,眼下终是有了答案。
对孙策,是不甘,是事不成不罢休的决绝,却唯独少了那份让她主动献身的心甘情愿。
对孙权,是愧疚,是无法释怀他死于自己怀中的耿耿于怀。
那不过是被命运捉弄、在惊惧与孤独中相互依偎的身体契合的本能,无关情爱深浅。
从山野那个荒诞又真切的春梦起,她喜欢的,让她心弦震颤、不顾一切的,从来都只是那一个人。
那个会用宽厚手掌笨拙地安抚她,不信来生却因一眼而笃信前世,说要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的人。
“能得如此贤淑佳偶,结两姓之好,于他,于孙家,何尝不是一桩幸事?”
孙策沉默片刻,宽厚的手掌在衣袖遮掩下悄然覆上她微凉的手指,紧紧握住,温暖而坚定。
“我与一乔,亦是幸事。”
步一乔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
只专注于彼此的两人,未曾留意吴夫人与孙权已转过身来,将他们在袖底遮掩的亲密尽收眼底。
“瞧瞧这两人,”吴夫人眼中含笑,语气带着慈爱的打趣,“咱们一转身便忍不住亲近起来。”
步一乔面颊一热,下意识想抽回手,指尖却被孙策更紧地攥住,不容她退缩。
“母亲,入夜风凉,我送一乔回房歇息。”
就在转身之际,步一乔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孙权。
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悲无喜,无阴无阳。
死寂的神情,却莫名勾起了她席间的记忆。他也是这样微微侧首,贴近谢姑娘耳语,引得对方掩唇轻笑。
心底,一声默不作声的冷笑悄然荡开。
“伯符。”
“嗯?”
趁着夜风卷过廊下的呼啸,步一乔忽然踮起脚尖,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中,轻轻吻上孙策的唇角。
惊呼声低低响起。
吴夫人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涌上难以抑制的欣慰,泪水瞬间盈眶。她攥着手绢,连连擦拭眼角,哽咽道:“好,好……若是文台也在,亲眼看见伯符成家立室,看见他有人疼惜,该有多好……”
孙尚香赶忙轻抚母亲的后背,一双灵动的眼眸却不住地在兄长与准嫂嫂之间来回打量,满是好奇与探究。
而在这一片温情与骚动之中,唯有一人,如同置身事外。
孙权静立原地,脸上依旧是无波无澜的平静,无阴无阳,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不过是夜风拂过庭树,与他毫无干系。
唯有拢在袖袍中的手,青筋隐现,泄露了完美之下,足以焚毁一切的惊涛骇浪。
步一乔的唇瓣稍稍离开,先是见孙策惊愕的双眸,而后看向一旁始终注视自己的方向。
孙权依旧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可眼睛是会说话的。
她清晰地读懂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冰封之下无声滚过的字句。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向她传递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若将其草草总结,便是——
她完了。
*
孙策送步一乔至房门前,夜风似乎更寒凉几分。却不觉半分凉意,彼此周身被暖意包裹着。
“早些歇息。若有事,只管去房中寻我。”
他抬手,为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节不经意擦过她微烫的脸颊。
热度并非源于风寒,倒像是从心底灼烧出来的。而他的指尖,竟也带着同样的滚烫。
“你也是。”步一乔弯起唇角,眼底映着廊下摇曳的灯火。
“那……晚安?”
“伯符晚安。”
她立在门前,目送那道挺拔的身影融入夜色,直至彻底消失在廊庑转角。
唇边犹带笑意,步一乔正欲转身阖门,动作却猛地一滞。
并非听到声响,而是感受到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沉甸甸地烙在她身上。
她循着直觉望去——
廊下最深的阴影里,他静立着,不知已看了多久。
月光绕过他,只吝啬地勾勒出肩线一抹冷硬的轮廓。黑暗模糊了他的神情,唯独那双眼睛,沉静如寒潭,正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没有称呼,没有言语。
他就这样从隐匿处缓步走出,步履无声,如同踏在人心弦之上。夜风卷起他的衣袂,带来一股清冽又危险的气息。
他在她面前几步外站定,目光未曾须臾偏离。
“嫂嫂?那一吻,可还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