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这些日子你心神不定的,终于想起问我了?”
“那也……没办法嘛。”她低声嘟囔。确实,孙策离世已一月有余,沉重与悲痛始终梗在心口,一旦静下来便无孔不入。
孙权并未深究,只是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沉声道:“此去南阳。那人隐居在隆中深山。”
“啊,隆中啊。”
步一乔下意识地重复,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直接要从他怀中弹起。
“嗯?隆中?!隐居南阳隆中深山的……道士?!”
是哪儿都行,怎能是隆中呢!
原本历史轨迹中,本应由刘备三顾茅庐方能请出的卧龙先生,此刻竟要以一个“预知未来”的道士身份,与他们产生交集了?
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
*
信誓旦旦说好天亮就出发,不可一刻耽搁。奈何步一乔的身体发出抗拒,不许她离开。整个人病恹恹地蜷缩在床踏上,按着肚子冒着虚汗。
以往来月事有这么难受过吗?莫非条件太差,用粗布垫着的缘故?上个月的月事似乎没那么痛,这次为何?
本次第三次穿越来得太突然,却意外呆地时间最久,距离大小乔文化交流活动最后一天还有些时日,自己还能在东汉带上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等见了那道士真貌便离开吧。然后,重新来过。”
她思绪纷乱,不自觉地将头埋进被褥里,却忘了身旁还睡着一个人。被子突然蒙住了孙权整张脸,把他生生憋醒了。他无奈地将被子拉下,翻过身,顺势将人圈进怀里,自己也滑入被窝。
“醒了?冷了?还是疼了?”
“没事……嗯,冷了,还饿了。”
不知道东汉时期的武汉有什么好吃的,可惜身子不争气,这样子顶多吃两口。或者两全之法,自己尝两口,剩下全交给某位大抵还在长身体的少年。
步一乔为自己聪明的智慧深感欣慰,抬起一条腿架在孙权腰侧,与他严丝合缝地抱在一起。
“就这么决定了,”她咕哝着,“不过我希望你别再长个儿了,再往上……我踮起脚都亲不到你了。”
孙权在黑暗中轻笑,宠溺地蹭了蹭她的发顶。
“无碍,”他低声说,“我能蹲下身来。”
*
热闹的长街人声熙攘,步一乔裹紧了前些日子在庐江添置的厚披风。孙权走在她身侧,宽大的袖袍下,两个人牵紧彼此的手。
她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这片近两千年前的荆楚大地。
此刻的“武汉”还远非后世那座贯通九省的恢宏都市,仅仅是江夏郡治下的夏口城,一座依偎在长江与汉水之畔的军事重镇,城郭巍峨,舟楫往来。
正史记载,孙策身故后,孙权曾在五年间三次进攻江夏郡,最终击杀黄祖,吞并江夏郡大部。
而此刻,那位未来将踏平此地的君王,正安静地走在她身旁,袖袍之下与她十指相扣。历史的洪流与此刻掌心的温度交织,让她产生一种奇异的恍惚。
“在看什么?”孙权轻声询问。
她回过神,指向江边林立的战船:“那些都是黄祖的水军?”
“十之七八。”孙权目光扫过江面,“江夏水军号称荆襄之冠,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语气平静,步一乔却听出了其中的凝重。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又在想什么?”
孙权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若要与荆州抗衡,江东水军还需更强。”
轻描淡写的一句,步一乔觉得眼前的少年不是十八,是四十八,是登临帝位、雄踞江东的吴大帝。
二人各怀心事,直到周遭人群忽然骚动,朝着同一方向涌去。
“那边有热闹!走走走!”步一乔眼睛一亮,拉起孙权的手便要走。
孙权蹙眉,心下隐隐不安,却拗不过她的兴致,只得随波逐流。
“你何时喜欢凑热闹的?”
“这可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看白不看!”
越近祭坛,香火气越浓,焚香与檀木的气息混杂,弥漫着莫名的肃杀。以青石垒砌的古老祭坛高高矗立,在阴郁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人群推挤,步一乔一个踉跄,结结实实踩在孙权脚上。
“抱歉!疼不疼?”
“无碍。”孙权时刻警惕,护着她退到人潮边缘,警觉地望向人群中央,“我心下不安,万不可离开我。”
步一乔随口应下,垫着脚去望:“好像是祭祀?”
鼓声骤起,低沉的轰鸣自地底传来般,敲在心跳的间隙。喧闹的人群霎时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处。
只见四名几乎赤裸上身的魁梧力士,踏着鼓点,肩扛一座黑木轿舆,一步步迈上祭坛石阶。他们的肌肉因重若千斤而虬结贲张,步伐却沉重整齐。
轿舆被稳稳置于坛心。
风,在此刻停滞。
一道黑色身影自轿中缓步而出,宽大的黑袍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面容深深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下。
他并未立刻言语,只是静立。然而,一股无形的威压已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笼罩四野。
步一乔紧张到下意识去拉身边的人,却手一抖心一慌抓了个空。
“苍天已死——”
黑袍下终于传出话语,声线并不高昂,却奇异地穿透了方方寸寸,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蕴含着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坛下静默的百姓如同被点燃,瞬间沸腾。人们纷纷伏地跪拜,哭喊声、膜拜声汇成一片狂热的浪潮,仿佛见到了降临凡间的神祇。
步一乔被这疯狂的场面骇得连连后退,足下不慎,又踩中了身后之人。
“抱歉!我又踩到——”
她慌忙回首,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骤缩,比见到恶鬼更要惊恐万状。
方才祭坛上的男人,霎时间出现在她身后?!
怎么做到的?瞬间移动?!神仙术法?!
“怎么可能……你怎么……”
孙权察觉有异,立即拨开躁动的人群上前,一把将失魂落魄的步一乔护在身后,目光冷冽,直射那人:“你是何人?”
黑袍男人闻言,发出声极轻的嗤笑。他缓缓抬袖,露出一双粗糙宽厚的手。手指搭上兜帽的边缘,在无数狂热目光的注视下,一点点将其掀开,露出了那张足以让步一乔魂飞魄散的脸。
瞬间,欢呼声震耳欲聋。步一乔吓得心惊,孙权立刻抬手捂住她的耳朵。
黑色的布包裹住男人全身,脖颈也不例外,仅露出一张脸。
“你——?!”步一乔惊呼。
男人的视线越过孙权,精准地落在步一乔惊愕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别来无恙,步一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