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微微欠身:“将军礼贤下士,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听闻子敬昔日散尽家财,赈济乡里,颇有古侠士之风。”
“乱世之中,力所能及罢了。”鲁肃从容回礼,“倒是将军年少主事,安定江东,才是真正的难得。”
步一乔和阮素心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言谈甚欢的模样,有种置身局外的微妙。
她悄悄观察着孙权,发现他疲惫神色竟一扫而空,重新焕发出年轻霸主的光彩。原本为说亲而来的计划,竟无意中促成了这场历史性的会面。
孙权和鲁肃……榻上策……若按两人的话,明日是三人详谈之日,意思是……明天孙权和鲁肃要在床上喝酒畅谈未来?!
阮素心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小声问道:“姑娘与孙将军莫非是?可江东人尽皆知,孙将军立志成就霸业,终生不娶啊?”
步一乔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谣言怎么传得比现代网络还快?
“已经传到这个地步了吗?”她无奈扶额,随即正色道,“今日是为阮姑娘的婚事而来,事不成,绝不善罢甘休!”
她目光望向孙权与鲁肃交谈的方向,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我以孙将军的名义保证!”
步一乔拉着阮素心朝孙权和鲁肃走去。
“二位壮士闲聊地如何?”
“与将军相谈甚欢,一见如故。”
步一乔将阮素心轻轻往前一推,对鲁肃笑道:“那也该谈今日的正事啦。如何,鲁公子,婚期定在何日?”
单刀直入的问法,让鲁肃顿时愣住。阮素心更是羞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地往步一乔身后躲了躲。
“步姑娘!怎可如此直接……”
“素心姑娘难道不想嫁给他吗?”步一乔转头看向鲁肃,“鲁公子你难道不想娶素心姑娘吗!”
“我想!可是……”
“想就好!”步一乔立即打断,转身对孙权装模作样行了个礼,“将军您看,两情相悦,天作之合。不如就请将军做主,成全这段姻缘?”
“我吗?”孙权浅笑着看向鲁肃,“子敬若是愿意,我愿为你二人主婚。”
鲁肃与阮素心对视一眼,见她眼中满是期待,终于郑重行礼:“肃,谨遵将军安排。”
“可是父亲那边……”阮素心最担心的,还是她那劝不动的爹。
“我去说说!交给我吧。”
步一乔信誓旦旦,一旁的孙权眉头微蹙,伸手轻轻将她拉回身侧,低声道:“这位姑娘何时成了替人牵线的月老?”
“帮人帮到底嘛。再说,眼下要帮的可是你吴国重中之重的鲁子敬啊,换做是你,也不会坐视不管吧。”
孙权轻叹,牵紧她的手,“绝不可单独行动。这次,说什么我都不会松开你。”
人多眼杂,步一乔担心又出什么流言蜚语,试图挣了挣,没成功,只好凑近些,拿出架势,小声抗议:“现在我是姐姐!大你整整两岁呢!弟弟能不能给姐姐留点面子。”
孙权微微俯身,凑近小声道:“在家可以听姐姐的。在外么……得听主公的。”
步一乔耳根一热,顿时没了脾气,轻轻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你就知道欺负我!”
*
四人行至村口,不远处便是阮素心的家。屋门半掩着,寻常爱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磨刀的老汉也不见身影。
阮素心心头顿时涌上不安,加快了脚步。步一乔见状也担心起来,紧随其后。
“爹——!!!”
刚靠近屋门,阮素心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
步一乔还没看清,孙权便揽过她的肩膀,替她翻了身按进自己怀中,动作极快,步一乔只晃眼看到屋内躺着两具男性尸体。
阮父仰面倒在门槛边,双目圆睁,胸口插着一柄柴刀。不远处,王姓男子俯卧在地,背上同样深插着一把镰刀,右手还保持着向前抓握的姿势。两人之间的泥地被拖出一道深色的血痕,显然经历过一番殊死搏斗。
“别看。”孙权的手掌稳稳护住她的后脑,宽大的衣袖瞬间遮蔽了她的视线。
步一乔在他怀中轻轻颤抖,血腥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们……”
“立马勘察现场,不放过任何线索。”
“是!”数名一直悄无声息跟在暗处的卫兵应声而出,迅速封锁了小院并投入工作,动作训练有素。
小院内,鲁肃护住几近昏厥的阮素心,扶着她坐在石墩上,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是阮公和邻村的王氏。”鲁肃镇定道,“两人此人前日发生过争执。”
听到动静,隔壁的邻居也跑来看热闹,但被卫兵拦在门外。
“那阮老头性子暴烈,谁多说一嘴,他抄起家伙就上去揍人家!素心可没少被他打!还想把那么好的姑娘卖给陈家的二公子,没人心的狗!”
步一乔看向魂不守舍的阮素心,从孙权怀中离开,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
“会给阮公和王氏都好好下葬的。”
“嗯……”阮素心泪眼朦胧地抬头,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时,负责验看的卫兵上前禀报:“将军,初步判断是两人争执间持械互殴致死,伤口也与凶器吻合。”
“按照村里的规矩,好生安葬。”孙权又看向鲁肃,“子敬与阮姑娘相识,后续事宜就劳烦先生代为处置。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鲁肃郑重还礼:“肃定当妥善处理,多谢将军体恤。”
“明日之约,可待先生处理妥当后再议不迟。”
“不!”鲁肃断然回答,拱手抱拳,目光灼灼迎上孙权的视线,“得遇将军,方知何为明主!肃心中大计已酝酿多时,唯愿即刻献与将军,助将军廓清天下!明日,肃定准时赴约。”
“好!我便在府中,静候子敬。”
此后,鲁肃拜见孙权,两人“合榻对饮”,席间,鲁肃献上了著名的《榻上策》,为孙权规划了帝王之业的蓝图。
*
“张昭、周瑜、鲁肃,按照顺序,下一个得是诸葛瑾?”
重要的男人们依次登场,身边却不见一位女眷。正史记载,建安五年冬,孙权身边至少已有谢夫人、徐夫人与步夫人。也难怪吴夫人忧心,流言四起,连张昭都开始过问他的婚事。放眼整个东汉,孙将军的婚事已是严重晚婚晚育了。
孙府上下尚不知情,孙权每夜皆在步一乔房中歇息。只因晨昏皆不见人影,众人只当勤勉的二公子忙于军务,不敢打扰。
除了她。
“嫂嫂,你何时才与我二哥成婚呀?”
孙尚香托着腮坐在步一乔身旁,对她笔下写些什么毫无兴趣,只顾纳闷:两人既已如胶似漆,为何迟迟不结连理?
“你希望我嫁给他?”
“如此我便可光明正大喊你‘嫂嫂’了,哪像现在,只敢私下里过过瘾。”
步一乔闻言轻笑,“那尚香呢?可曾想过未来的夫君该是什么模样?”
九岁的孙尚香陷入沉思,“至少……得是个受万众敬仰的大英雄吧!德才兼备,绝不能输给我兄长和二哥!”
“嗯~形容得非常贴切。尤其是,德才兼备。”
刘备,字玄德,德才兼备。
“嫂嫂呢?”孙尚香追问,“嫁给二哥,成为将军夫人,所到之处万人跪拜,岂不威风?”
“那般场面,想想都觉得别扭。”步一乔折好写满字的布帛,纳入锦囊,“我暂时,不想与你二哥成婚。”
“暂时是多久?”
“大概……他这一辈子吧。”
步一乔抬眼看向敞开的门扉,不料与门口之人对上眼。孙权不知何时静立在那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定定望着步一乔。
孙尚香反应极快,猛地跳起身,干笑两声:“二、二哥!你、你何时来的?我……我想起来母亲方才唤我过去习绣!我先走了!”
她话未说完,几乎是贴着门边,头也不回地溜了出去,还“贴心”地顺手将房门虚掩上。
房内只剩下两人。
步一乔慢条斯理地收好锦囊,面上不动声色,坦然回望着他。
孙权终于动了。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上前,步伐沉稳,无声地停在她面前。
“为何?”
“我原以为你不愿,是因眼下又要是去办。可你却说……是一辈子。”
步一乔避开他的视线,起身道:“对,是一辈子。我,没法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