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护卫森严,往来皆是登记在册之人。若说形迹可疑……我倒未曾留意。”
“这么说,是家贼?”
步一乔接过杯盏,眼睛没有一刻离开徐夫人。轻轻抿了口水,状似无意道:“还有一事,说来奇怪。那日我虽被其所害,但昏迷前,听到那人对我说了声‘抱歉’。”
她刻意顿了顿,清晰地看到徐夫人执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便恢复了正常。
“哦?”徐夫人抬眼,“这倒真是奇了。行凶害人,竟还会心生歉意?莫非……此人并非穷凶极恶之徒,而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
“夫人也这么认为?想不到你我二人如此默契。”
步一乔目光灼灼地看向徐夫人。徐夫人波澜不惊地回望步一乔。
“夫人素来聪慧,又精于卜算,依您看,这幕后之人,会是谁?”
徐夫人莞尔一笑,道:“步姑娘这语气不像在询问,倒似心中有数,来与我对质?”
“对质倒不是,我虽有怀疑,但不敢断然。想听听夫人的意见。”
徐夫人闻言,垂眸浅笑。
“卜算之术,窥的是天机,测的是大势,却最难算的,是人心。”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
“我只能说,姑娘所疑之人,或许是一把刀,但执刀之人……藏在黑暗里。”
步一乔心下一凛,追问道:“夫人是说,幕后之人并非我怀疑的那位?另有其人?”
“是与不是,重要吗?”徐夫人微微倾身,“关键在于,它伤了姑娘,意图撼动周郎,目标明确,且计划周全……是想折断支撑江东的梁柱啊。”
“可夫人不觉得奇怪吗?整个江东,几乎没人知道我腹中的孩子是孙家血脉。就连吴夫人都以为,是我逃难前与亡夫怀的。”
兜兜转转几圈,步一乔这句话终于让徐夫人脸上的温婉面具,出现裂痕。
徐夫人执杯的手彻底顿住了,抬眼看向步一乔。
“此事,除了我与主公,本不该有第三人知晓。我百思不得其解,猜想是那日我将怀孕一事告诉主公时,隔墙有耳。当时在议事厅门外,门内有周瑜、张昭、鲁肃,以及……”
步一乔浅笑。
“孙翊。”
“绝非是夫君!夫君一无所知!”徐夫人放弃之前的迂回,直言道,“姑娘可认得孙辅?”
“孙辅?是主公的哪位宗亲?我入府日短,许多人还认不全。”
徐夫人微微颔首,道:“夫君堂兄,手握兵权,驻防西线。他……曾多次在宗室宴饮时,讥讽二哥无能治理江东。”
步一乔适时露出震惊之色:“竟有此事?!”
“更重要的是,他与夫君……素来不睦。半年前曾因军务分配之事,在议事厅上当众羞辱过夫君。尤其大哥离世后,私下屡次拿夫君与二哥对比,羞辱二人。”
步一乔立即抓住了关键:“所以夫人怀疑是孙辅?是分析得出,还是怀恨在心?”
徐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难掩艰涩。
“姑娘……果然心如明镜。于公,孙辅确有动机与能力;于私,我无法不恨他利用我夫君,将他置于如此险境。”
步一乔没想过把人逼到这般地步,翻身下榻,递了绣帕给徐夫人,走到门口张望四周,确认无人后关紧房门。
“夫人是知道了我把三公子的衣裳烧毁之事而来的吧?”
“是……夫君日夜担忧,我便来……试探姑娘。”
步一乔轻笑,“放心吧,我自是知道你夫妻二人并非主谋,才主动替你们销毁证据的。你们也真是,不该早点烧了吗?留在房中,就不怕孙权真挨着搜,把人揪出来?”
“步姑娘,我今日前来,我不求你原谅夫君,只求你看在夫君是主公的亲弟弟,若真有东窗事发那一日,请在主公面前,为他陈情一句……他性子虽烈,但对基业从无二心!”
步一乔看着她眼中真切的痛苦,知道这不再是演戏。徐夫人此刻,只是一个试图在风暴中保住丈夫的妻子。
“我知道。所以,孙辅拿捏了三公子的什么软肋?”
徐夫人嘴唇颤抖了下,斟酌再三低声吐露:“……是我。我的母族在江北,孙辅挟持母族,以全族性命要挟。”
“孙辅没这能耐,倒是他背后的人……诛灭九族轻而易举啊。”
“姑娘已知晓幕后之人?!”徐夫人震惊。
步一乔感慨:“如今天下,除了曹孟德,难找第二人啊。”
历史与推理在此刻严丝合缝地对接上:孙辅通曹,并以徐夫人母族胁迫孙翊,意图制造混乱,一石二鸟。
“夫人今日坦诚相告,于我而言便是雪中送炭。我向你保证,若三公子确实是被胁迫,且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我必尽力向主公说明原委,保他周全。”
说完,步一乔不禁笑了笑。
“我替三公子销毁证据,早已是帮凶,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徐夫人怔怔地看着她,眼眶蓦地红了。这一次,不再是表演,而是劫后余生般的、真实的动容。她紧紧握住步一乔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姑娘……大恩……”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步一乔反手轻轻回握了她一下,神色转为凝重,“当务之急,是稳住船身,除掉水下凿船的人。夫人,我需要你帮我。”
“姑娘但说无妨!”
“第一,关于孙辅胁迫三公子的具体‘安排’,你知道多少?他除了让三公子的人行凶,可还有别的指令?三公子手中,可有孙辅通曹的实证?”
徐夫人蹙眉思索片刻,快速答道:“具体安排,夫君怕我担忧,并未尽数告知。但孙辅确曾数次派人传信,信使皆是生面孔,偏北方口音。”
“想来是曹操派给孙辅的细作了。”步一乔抬手抵着下颌沉思,“那些密信可有留存?”
“皆是口头传信。”
“只是三公子这里没有,毕竟孙辅和曹操联络,是有存档的。”有史可鉴,步一乔无需进一步猜疑。
徐夫人没打听懂步一乔的话,懵懂地望着认真思考的她。
“往后若再有人来信,劳烦夫人第一时间告知我。劝住三公子,绝不可再受孙辅挑唆,届时他就算再被逼无奈,也无法挽回了。”
“我明白!”徐夫人用力点头,“姑娘放心,夫君向来听我的。”
猝不及防被秀了恩爱,步一乔不禁挑眉,问道:“夫人把三公子调教得很好啊,有什么办法吗?”
徐夫人掩唇轻笑,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成婚这些年,夫君格外爱黏着我罢了。”
“真好。”步一乔叹了口气,“我所知道的孙家人,各个妻管严。除了……某人。”
孙坚将军素来听从吴夫人,孙翊也对徐夫人言听计从。若是自己真与孙权成了婚,怕是要成为这个家里的例外了。
徐夫人被她这话逗得掩唇轻笑:“姑娘口中的‘某人’,莫非是二哥?说来,等你二人成婚,日后我得叫你二嫂呢。”
步一乔耳根微热,别开脸去:“没决定成亲呢……”
徐夫人笑意更深,“那日替姑娘占卜,我已算出二哥与姑娘婚期在即。卦象显示,红鸾星动,乃是天作之合。”
“恐怕,要让夫人失望了。”
“是么?那,拭目以待?此番,必是天命难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