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练师?是谁?”
“是……”步一乔眼神飘向别处,“是某位江东之主,日后的吴大帝,此生最爱的女人。他在位时始终未立皇后,直到步练师逝去,才追封她为后”
“这样啊。”孙权一脸坦然,“没听说过。”
“你整天忙着军政大事,当然不知道!”步一乔来了兴致,说得眉飞色舞,“人家步姑娘可是才貌双全,在江东很有名的。史书上说,孙权一听说她的名声,当即请到府中相见,然后一见倾心就把人给——”
一时口快,步一乔唠唠叨叨把史书上的记载复述一遍,后知后觉自己正在跟孙权议论孙权。
“我……不是说你现在!”她慌忙找补。
孙权忍俊不禁:“原来后世是这么写我的。”
见他没生气,步一乔又放松下来,继续唠唠叨叨:“古代嘛,三妻四妾很正常,更何况孙权还是个君主,肯定妻妾成群嘛。”
“那史书有没有写,孙权为了某个爱吃醋的姑娘,把纳妾的念头全都打消了?”
步一乔瞬间脸红:“谁、谁爱吃醋了!我一口没尝过!”
“不知啊。”孙权故作沉思状,“可能就是某个整天忙着破案助人,还特别爱给未来夫君安排妻妾的步夫人?”
“你!再占我便宜,我就——”步一乔气鼓鼓地瞪他,却被孙权一把搂住。
“一乔,山野那场梦,还记得吗?”
“……模模糊糊。”
“当时你说,只肯一夫一妻,我若想娶你,这辈子就只能娶你。”
步一乔怔怔地望着孙权。
“那是……什么……我说过这样的话?你记性太好了吧。”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步一乔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甜,却还是故作贤者,戳了戳他的脸颊。
“说得轻巧,你现在可是江东之主,顾全大局啊主公。”
孙权握住她作乱的手指,“为何你这话我听上去奇奇怪怪?这是要我……多多纳妾?”
“我这是深明大义!”步一乔强忍着笑意,板起脸来,“你看啊,跟世家联姻可以巩固势力,跟诸侯结亲可以化解干戈,多划算的买卖。”
孙权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得有理。那依你之见,该先纳哪家千金?”
步一乔没想到他接得这么顺,一时语塞:“比如……比如陆家小姐?”
“陆绩年幼,尚无姐妹。”
“那朱家?”
“朱然已有婚约。”
步一乔气鼓鼓地抽回手:“你倒是调查得清楚嘛!”
孙权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低笑道:“既然夫人这般为我着想,不如这样,明日我就下令,凡是献美者,皆须经过夫人亲自甄选。容貌不及夫人者不要,才学不及夫人者不要,性情不及夫人者更不要。”
“你这哪是选美,分明是刁难人!”
“所以啊,”孙权轻轻捏捏她的耳垂,“有你在,我还要什么妾室?光是应付你这个小醋坛子就够我忙的了。”
“谁是小醋坛子了!都说我一口醋都没尝过!”
步一乔羞得要去拧他,却被他笑着躲开。孙权弯下腰,抱着步一乔的腿将人拔地而起,走出书房。步一乔惊呼一声,抱住他的脑袋稳住。
“喂喂喂!你做什么!”
“天色已晚,今日公务处理完毕,与夫人回房歇息。”
“不许再叫我夫人!再叫我就——”
“就要唤我夫君了?”孙权将她往上托了托,仰头看她气鼓鼓的模样。
步一乔羞得说不出话,咬牙切齿低吼道:“孙、仲、谋!不许逗我玩儿!”
廊下的侍卫侍女纷纷低头抿嘴,假装没看见孙权抱着步姑娘从书房出来。仍是那条回廊,仍是那两个人,这一次却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相携而行。
“一乔,答应我吧,我想千秋万代后,史书上记载孙仲谋此生最爱的女子,是你。”
*
次日。
孙权回到府中时,天色已近黄昏。张昭静默地跟在半步之后。
“临近年末,先生今年可有什么新的感悟?”孙权忽然驻足,望着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
张昭随之视线望去,道:“跌宕起伏的一年,也是老臣亲眼见证主公,从英气少年成长为万军统帅的一年。”
孙权轻笑一声,“时候到了,去请孙辅过来。”
待卫兵领命离去,张昭看向孙权沉静的侧脸,终是问出心中疑惑:“在处置此事之前,老臣有一事不解。步姑娘身份微妙、来历不明,为何主公对她却毫无芥蒂,全然信任?”
孙权伸手轻触梅枝,积雪簌簌落下。
“因为我了解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谁都可能背叛江东,唯独她不会。”
“不是背叛主公,而是江东?”张昭甚是疑惑,“步姑娘确实聪明,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可主公与她不过相识一月有余,为何如此断然?”
“岂止一月。有些人只需一眼,便知是故人归来。”
孙权收回手,目光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总觉得与她的相遇,在更早以前。”
不是山野,而是更早。
所以建安七年的“初见”,才会对她产生奇异。不过初遇,便想与她更进一步,相识相亲。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孙辅便到了。他穿着常服,腰间却仍佩着剑,进门时习惯性地扫视四周。孙权正与张昭对弈,恰好将军,孙权胜。
“堂兄来了。”
“主公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兄弟之间不愉快说出来,为什么要叫外人来呢?”
孙辅看向孙权,又瞥向一旁垂目不语的张昭,矢口否认:“绝无此事!何人竟敢在主公面前构陷于我?此乃离间我兄弟之情,祸乱我江东根基!”
孙权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孙辅。
张昭从怀中取出密函,展开放置在孙辅面前。
孙辅脸上的激愤瞬间褪去,化为一片死灰。他死死盯着那些密函,宛若看到了自己的死刑判决。
“这字迹,是堂兄亲笔所写吧?”
孙辅终于跪倒在地,伏首不语。
孙权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我记得,小时候犯错,父亲总说,孙家儿郎,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兄长今日这一跪,跪的不是我,是孙氏的列祖列宗,以及数以千计为霸业牺牲的将士。”
他转身对张昭道:“先生,拟令吧。”
命令很快颁布:孙辅近臣尽诛,部曲解散,本人迁往东郡幽禁。
门外,步一乔站在廊下,听完了史书上寥寥几笔的故事。闻见脚步声,她抬眼,与匆忙赶往的孙贲照面。
“将军何事如此着急?”
孙贲多少听过步一乔的事,也知晓孙权对其颇为宠爱,昨日他口中的夫人,想必正是眼前的女子。
“听闻舍弟被主公召见,特来探看。”
“处置结果,主公昨日不是告诉将军了?”
步一乔看着孙贲脸上的神情,似有所感。
“莫非……将军是忧心令弟远徙东郡,山长水阔,放心不下?”
心事被一语道破,孙贲深知此刻硬闯书房求情亦是徒劳。或许……眼前之人是唯一的转机。若她肯出言,或许主公能网开一面,即便不能赦免,能将弟弟拘禁于自己看顾之下,也好过流放千里。
“姑娘明鉴,可否愿替贲向主公进言?”
“是想求主公将孙辅的幽禁之地,改在豫章么?”
“……正是。”
孙贲时任豫章太守,若此事能成,他既可亲自监管弟弟,免其远窜东郡受苦,全了他最后一点兄长的私心。
“将军会不会太溺爱孙辅了?”步一乔揶揄道,“您护了他大半生,为江东基业出生入死,他却做出这等背弃之事。事到如今,您仍要为他求情,连这点应有的苦楚,都舍不得让他受么?”
“姑娘说得是。为将者当以军法为重,为兄者……”
孙贲攥紧拳,比起责怪孙辅,更多是自责。怪自己,没将弟弟看好,才酿下今日的错。
“我这个兄长,做得实在失败。不如伯符,深感惭愧。”
他转身席地而坐,拉长叹息。
“父母去得早,他尚在襁褓便由我一手带大。离了他,我心不安。走南闯北,也始终带在身边……这样的弟弟,叫我如何能眼睁睁看他去那苦寒之地自生自灭?”
步一乔早知孙贲兄弟情深,原以为大抵如同孙策与孙权那般。如今亲耳听闻,才觉出其中微妙的不同。
她不禁偷笑挑眉,似是窥见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在孙贲身侧,学着他盘腿而坐。
“孙贲将军,您与令弟……当真只是普通的兄弟情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