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得办,顺便撒气,叫你欺负我。”
步一乔先是愣住,随即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来,任由他牵着手,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
“孙权!讲讲道理,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
孙贲返回豫章,带走了孙辅,依言软禁于豫章郡府,由其兄长监视。因孙权令中未提及其子嗣,孙辅的儿女们得以幸免,后来亦在东吴出仕。
尘埃落定,步一乔才幡然醒悟。
“我好像……又改写历史了。”
原本的历史中,孙辅被囚禁数年后,因念及亲人,幽闭而终。可若关押在兄长身边,孙辅或少了思念,不至于早逝。
“权当救人一命吧,了却兄弟之间的相思之苦吧。”
徐夫人煮了热茶,斟一盏推到她面前,柔声道:“多谢步姑娘挺身相助,让此事落得圆满。”
“夫人的母族可还安好?”
“已寄去书信问候。孙辅虽出言警告,但曹操何等聪明,怎会轻易动手?”
言罢,徐夫人忽然起身,毫无征兆地伏地叩首。步一乔茶盏刚送至唇边,惊得赶忙放下,也一同跪了下去。
“夫君与我酿下大错,姑娘不仅相助隐瞒,更涉险追查真相……妾身不知何以为报!”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嘛,夫人快起来!这若被人瞧见可如何是好?”
“至少容我夫妻二人报答姑娘,否则……”
“真的不必!您看,我如今安然无恙,已是幸事——”
徐夫人再度叩首,言辞恳切。步一乔四下张望,慌得去扶她起身,却听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是做什么?”
两人蓦然回首,只见吴夫人由侍女搀扶着立在庭前。步一乔顾不得臂上伤势未愈,忙拉着徐夫人一同行礼。
吴夫人目光扫过神色惶惶的二人,并未多问,只淡淡道:“徐氏暂且退下,我与步姑娘有话要说。”
“是。”
待徐夫人离去,吴夫人在步一乔身前的石凳上坐下。
“仲谋方才找我,谈及婚事。老身有些话,想与步姑娘说个明白。”
步一乔想起此前答应孙权,若案件落幕,二人便成亲。当初似乎还加了什么条件?但她不记得了。
“若在从前,仲谋屡屡拒婚,我也不会多言。只望他好好辅佐伯符,守住他父亲与兄长以命换来的基业。”吴夫人话音微顿,掠过黯然,“可如今变了。伯符走了,仲谋成了家主,是这江东之主。”
她轻叹一声,继续道:“我年事已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若在我闭眼之前,仲谋仍这般形单影只,教我如何安心?好在……他相中了你,总算动了成家的念头。”
步一乔预感到,前面的话不过铺垫,接下来吴夫人要说的,才是重中之重。
“但你一无声誉家世,二为寡妇之身。仲谋娶你,于他、于江东,毫无益处。”
步一乔垂下眼眸,默然不语。
吴夫人凝视着她,语气渐沉:“仲谋年少继位,内外皆有疑虑,恐他无力守住父兄基业。你若真心待他,就当知,这桩婚事,不能儿戏。”
步一乔道:“老夫人所言,一乔明白。于我而言,仲谋也并非只是‘江东之主’。是愿以余生相伴的爱人。”
“情意固然重要,但身在其位,许多事便由不得他,也由不得你。”吴夫人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我且问你,你以何身份站在他身侧?无母族扶持,无名望加身,当流言四起、内外交困时,你当如何自处,又如何助他?”
步一乔默然片刻,并非退缩,而是在认真思索。
吴夫人又言:“爱意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当宗室非议、老臣质疑时,你的一片真心,可能为他换来半句支持,还是半石粮草?”
步一乔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她稳住声音,沉住气开口:
“一乔虽无家世,但正因如此,我与江东任何势力都无瓜葛,身家清白,心中唯有仲谋一人。这难道不也是一种‘稳妥’吗?我不会成为任何一方势力在内庭的延伸,只会是纯粹属于他的力量。”
吴夫人微微摇头,嗤笑道:“张昭先生说得没错,你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这天下终究是男人的。男人在前线浴血,女人帮不上忙。我们不过筹码,是连接家族的桥梁,除此以外,别无他用。”
步一乔迎上吴夫人的目光,道:“夫人此话,也包括自己吗?”
“自然。”
“孙坚将军当年白手起家,开创基业;伯符十八岁领兵,横扫江东。这每一寸江山,夫人当真觉得与自己毫无关系?”
吴夫人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步一乔不退反进,愈发激进,忘了身份。
“夫人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还记得吴氏在江东是何等地位吗?恕我直言,当年若没有夫人毅然下嫁孙坚将军,以吴氏之力鼎力相助,孙氏绝无今日基业。”
吴夫人的指尖在袖中收紧。
她看着眼前目光灼灼的少女,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在父兄迟疑时,一力主张押注孙坚的吴家女儿。
但她现在是孙氏的主母。
“你既提起往事,便该知道,正是因为我清楚自己肩负着吴氏与孙氏两族的兴衰,才更明白何为取舍。”
吴夫人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步一乔。
“仲谋今日能为你破例,来日便能因你授人以柄。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夫人——”
“你以为我在与你商量?”吴夫人打断她,一寸不让,“我今日见你,是给你体面。若你执意不肯离开,待到他日群臣联名上书,你猜仲谋是保你,还是保这江东基业?”
步一乔脸色微白,历史面前,自己微不足道。
“孙权他……不可以。”
“你是聪明人。话,我也不必说得太尽,给你留情面。”
吴夫人转过身。
“想好去路,我会助你。但你,必须离开江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