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十五年前。
那是他和苏绪的初相识。
G市的夏日永远那么灿烂,热浪荡漾,沉闷的空气夹杂着草木香。
附属中学偌大的校园人声嘈杂,长长的走廊满是来来往往的学生。
初二八班的教室里,学生们正在做离校前的清洁打扫。他们刚刚考完期末考试,即将迎来他们短暂的暑假,然后进入紧张的初三。
谢知意已经搞完了卫生,正在埋头收拾书本和暑假作业。
“知意,明天踢球去不去啊!”某男同学约他。
“不去。”又把一本暑假练习册塞进书包里,谢知意有点头大。
热辣辣地踢什么鬼球,还没跑两步就汗流满脸。暑假放那么十几天,作业还那么多,简直没天理。
“小意,我妈让你上我家烧烤,你什么时候有空?”发小叶艾霖凑过来。
谢知意一把背起老重老重的书包,回道:“这个得考虑考虑,今晚告诉你。”
说完他就溜了。
发小和男同学们纷纷吐槽:“你这是赶着去投胎啊!”
一走出教室,同学情一干二净。
谢知意骑着自行车出了校门。学校距离他家不远,骑车十五分钟就回到了。
他先把书包放下,然后又骑自行车出门了。顺着家门的小路一直骑了五分钟左后,他在转角处停了下来。
那里有两幢民国风格的小洋楼,白色大理石露台衬着红砖墙显得格外好看。院角种了一棵高大挺拔的细叶榕,繁密的枝叶从院墙里伸延出来,浓荫蔽日。
他把自行车停在树荫底下,然后踩着自行车的后座身手敏捷地爬上了树。
从树上看下去,院子里还有一株漂亮的鸡蛋花,花香宜人。
然后他沿着一根粗壮的树枝爬过去,来到仅仅与小洋楼的露台只有一臂距离的地方,猛地一跃,跳到了露台上,一套动作下来简直是行云流水驾轻就熟。
“哈喽,太舅公我又来啦!”他志得意满地拍掉手掌蹭到的灰,站在露台上朝着里面自顾自地打招呼。
谢知意有个太舅公叫叶应星,是个在课本都会提及两三句的学者。人到中年去了海外定居,然后就杳无音讯了。他只能从外婆口中了解这位鼎鼎大名的太舅公,久而久之就成了太舅公的忠实铁粉。
而现在身处的这幢小洋楼,就是叶应星当年住的房子。旁边有一幢风格相似的,则是外婆小时候的家。据说太舅公和太婆婆姐弟情深,一直相互照顾。
可惜的是,现在这两幢房子都不是谢知意家的了。听外婆说很多年前这两幢房子被收走了,然后又被哪个有权有势的人买下,一直精心养护到现在。
连书房里的藏书也被保存得很好,除了无比避免的岁月痕迹,几乎是完好无损。
谢知意上了初中就时不时这样爬树进来。无人居住的小洋房简直成了他的秘密花园,一砖一瓦都值得他去探索,更别说那个全是叶应星手稿的书房了。
露台上的落地门没有反锁,谢知意拉门走进去,走过一条小廊来到二楼南侧的房间。那是一个双层中间挑空的书房,两边是整面墙的书柜,一道木梯从三楼的围栏顺延下来。一张老式却精致的墨绿色丝绒小沙发靠在房间的窗边,沙发的大半掩没在白色的窗帘下。
夏日微风轻轻吹动窗帘。
谢知意突然发现不对劲。
根据他的印象,书房的窗户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他走过去,看见一本书散落在沙发上,被风吹得翻了几页。而书的旁边,有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谢知意睁大了眼睛,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只见一个和他差不多的男孩坐在沙发上,低垂着漂亮得过分的侧脸,身躯微微蜷曲,在纱一样的窗帘遮挡下安静沉睡着。
谢知意吓得脑袋一片空白。
他是第一次在这里遇到别人。
一旁的落地灯被他不小心撞倒,他吓了一大跳,赶紧伸手去扶住。等他再回过头去,那男孩已经被惊醒,一手拂开垂覆在他身上的窗帘,睁着微微惺忪的眼睛看他。
“……”
谢知意连话都不会说了。
“你是谁?”还是男孩先开了口。
“我,我来捡球的。”谢知意瞎编,“我们踢球好像把球踢进来了。”
男孩看着他不说话。
谢知意独自尴尬,硬着头皮继续补:“你有看见吗?”
男孩静静地站起来,把沙发上的书捡起来,然后放进身后书墙里的一个空位,这才回头对他说:“我带你去院子找找。”
居然真的相信?谢知意难以置信地跟着他下楼了。
到了一楼,他竟然还看到其他人出现在这幢空置已久的房子。一个中年男子在客厅里朝他们走过来,吃惊地看着谢知意,对那男孩说:“这是?”
“他的足球掉院子里了,我带他去找。”男孩平静地说。
面对着男子一脸的不相信,谢知意再次窘涩地硬着头皮说:“是,足球好像飞进来了。”
中年男子还想说什么,然而男孩已经带着他走出了房子。继瞎编胡说后,谢知意又不得不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转着圈儿找球,尴尬得只想找个洞赶紧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