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即失业呀!哈哈哈!”他们笑嚷嚷。
这帮大学生还背着画箱,刚下了课就挤进街角的这家咖啡馆。榛子香的小屋里,木桌椅也透着咖啡色,各模各样的人往来于此,阿尔早就挑了个好视点速写来客。前桌坐着一对母子,大手握着小手一笔一划地画着画,阿尔一眼发现了他们也是一幅画,心潮澎湃地落笔,但吵嚷嚷的声音抓耳更抓心:
“当老师?那不就是稳定地穷吗?还不如去给桃色杂志画帅哥美女。”
“别看扁自己,咱们还可以进厂给尿壶画小梅花。”
“真羡慕艺术世家的公子,花钱进好学校,花关系找个好导师,再来个策展人叔父——”
“你别说了,让,我真的会嫉妒。”
响起让的笑声:
“给你听这些还是太残忍了。”
那一桌上,母亲微笑着为孩子点评起作品,阳光照进她如瀑的金发,像丝丝的光河满漾。阿尔抬头撞见了这一幕,立马撕出一纸新页,提笔就画。
撕纸声吸引了让,他回头看见人后的阿尔,眼睛一亮叫道:
“阿尔弗雷德·特纳!”
奥古斯特的学生成百上千,冤家路窄的两人就这么见了面。
让笑起来,拉过一左一右的同伙,把阿尔指给他们看:
“快瞧,艺术世家的富公子,活的!”
喧嚷声引得周围顾客的侧目,但望向让的那些视线,都随着他那一指偏向了阿尔,连那桌画画的母子也抬头向阿尔看去。
阿尔藏了纸笔,低下头沉默。
让并不放过他,如数家珍一般唱起高调:
“喂,小少爷,你15岁就考上国立美院了,还屈尊来奥古斯特干嘛?”
阿尔直瞪向让,怒声道:
“我去哪和你有什么关系?”
却见让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
“早就听说你脾气臭,一点就着,攻击范围涵盖人类老小。”
让的话把他的同伙们逗笑了,他们互相推搡起来,嘻嘻哈哈声此起彼伏,瞥一眼阿尔笑声就越响亮。阿尔的心抽痛,恍惚间忆起……和让的纠葛是因为什么来着?
——他刚来奥古斯特时,见一位同学正画着人像,画得是唉声叹气、龇牙咧嘴,笔下人像泥土捏就似的灰头土脸。阿尔看了一眼他的画,就说:
“你的颜料配得不对,人脸中部偏红,应该加点洋红。”
这位同学抬头盯了一会阿尔,笑着递过了自己的调色盘,说:
“大艺术家,你来帮我调吧。”
阿尔说:“你想多了,我不算什么艺术家。”却还是接过了那张脏兮兮的调色盘,在同学身边坐下,捏着画笔三两下就调出了像是红扑扑的脸蛋色,边说:
“你的颜料是申内利尔牌的?如果单论洋红的话,有一家小厂的显色效果其实更好。”
埋头调色的阿尔没看见同学脸上的讥讽,只听他平声问道:
“那您平时都用什么牌子的颜料?”
“看情况,”阿尔说,“有时候我会自己采矿回来做颜料。”
“哦——那您可真专业。”
将那调好色的调色盘递还给同学后,对方热情地道谢。
后来,阿尔听说这位同学叫让·马丁。
家道中落的他,一开始还对阿尔有些忌惮,直到阿尔那洗褪色了的白衬衣先一步出卖了主人的身价——一个说着“欢迎欺负我,我没资本还手”的身价。让是商人的孩子,由此精明地计算出了阿尔的底线,从此,恶语和嘲笑就如同阿尔的白衫上那洗不掉的脏颜料一样每天沾着他。
每天都能听见此时此刻的嘻嘻哈哈。
听着这群人的笑声,阿尔记忆里的人——父亲和前导师也笑起来,对自己又笑又骂,吵得人宁愿猝然晕死过去。他睁着眼睛同咖啡馆里一群群人的眼睛相视,它们眨呀眨的,像一双双开开合合的嘴,正说着笑。
说着:
“不愧是音乐家特纳的孩子,我嫉妒了。”
悄声说着:
“他看起来真的有点眼熟。”
高声叫着:
“欸!这报纸上写的不就是他吗?”
报纸?
什么报纸?
阿尔循着声音望过去,望到角落那一桌,一面张开的报纸后面有两人小声说着话,时不时扬头瞥一眼这里。阿尔怔望了一会,才慢慢拿着纸笔站起身,向角落走去。耳鸣了,周遭的声音仿佛远去了。阿尔停在那两人面前,伸出还握着铅笔的手,对他们说:
“可以把报纸给我看看吗?”
两人对望了一眼,才把报纸交出来。阿尔刚瞥见标题,手中的铅笔就掉了地。
“探秘:人类首位五色视觉画家——”
……阿尔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
“的日常细节大揭秘!”
读着,他捏报的指尖抖着:
“房间……乱糟糟……坚称自己所见为真实……易燃易怒,不容被质疑……”
阿尔当即就读出了作者是谁,文风随主人,牙尖齿利。眼前的一行行字流出污浊的色彩,像背后的撰稿人的黑心在流脏血。阿尔读得眼睛发酸硬是不流出泪,他把心一沉,继续读下去:
“反正,我是没能15岁就考上国立美院,也没有一张画能留校,再多的我可不敢乱说。但据我所知,他中途退了学,也是因为和父亲以及导师关系不和……”
阿尔忽然笑了一声。他放下报纸,问眼前的两人:
“这期卖出了多少份?”
一人说:
“几十份,上百份?我也不清楚,我看排队的人挺多的,就跟着买了一份。”
另一人说:
“这期比往期畅销。”
又说:
“至少得有两三千份吧。”
两三千份吧。
个、十、百、千。
学院共有一千六百名在校生。包括了学院里的所有师生,和更多人。
他不堪的过往人尽皆知了。
字变得难辨难读,阿尔忽然希望自己是个文盲,聋哑人更好,有眼睛就够了,能画画就够了。阿尔带过了眼角用袖子蹭了下脸,却马上又盖上眼睛,狠狠地来回蹭着。桌后的两人相视无言。而后,在那两人的盯视下,阿尔将报纸撕了个粉碎,刺耳的纸裂声让许多人都向这里看过来。
阿尔从衣兜里翻出一枚旧银币放在桌面上,红着眼圈看着报纸的主人说:
“以后别再买这家的报纸了,只会被魔鬼骗走兜里的钱。”
那人怔张着嘴,没说话。
阿尔又抹了一下脸,拿着自己的白纸,也不再去找掉地不见的铅笔,低着头沉默地向咖啡馆的大门走去。他听见让的调笑声,看见桌下地上长着好多双人的脚,都随着他的走过而向他偏来。他想对妈妈说声对不起,在这所紧邻学校的咖啡馆里,他丢人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