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在父亲的葬礼上告别了过去的自己。那是个干净的晴天。
神父念悼,亲友祷告,安息的弥撒献给了一位终生不信主,又出卖灵魂给魔鬼的卡米耶·特纳。他安躺在木棺里,灰青的脸上是得意的笑,像个把货卖出了好价钱的的老商人,尽管经由他手的最后一件货,是他自己的灵魂。
阿尔抚上父亲的脸,却抚不平那微笑。他留下一朵白百合花,说:
“愿您安息,爸爸。”
棺木上灵车,由送丧队送到了家族墓地,又落入墓坑里。告别的花束一一扔下,再填盖上厚土。卡米耶·特纳从此就成了一个死人。
“各位!”阿尔站在父亲的墓碑前,高声说道:“我有事需要宣布。”
宾客们群聚到他面前,等着听死人儿子的话。
“我父亲留给我的遗产,”阿尔将双手举到胸前,合扣成祈祷的样子,诚恳地说,“全部,包括房地、艺术藏品等的全部,我将赠予我的表妹——玛丽安娜·劳伦斯。”
“什么?!”“才那么小的孩子!……”
人们攀上旁人的胳膊,都转过身子讲起话。
“臭小子说什么鬼话!”
从众人间冲出来的朱利安,一把拽过了阿尔的脖领,边摇边骂:“你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怎么对得起你以后的妻子和儿女?!你才这么小……”说着,重重地锤上阿尔的肩,又劝说起:
“别怕,听话,就算你画不出画也总还能去当画商、开画廊。你的经历算不上白费!正好舅舅还认识些人……”
“没关系的,舅舅。”阿尔拂去自己肩上的朱利安的手,被在场的宾客用各色的眼光盯着,却明媚地笑了。他说:
“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作出这个决定,是不希望您们担忧我之后的不辞而别。”
“你去哪?”朱利安忙问。
丽莎也牵着孩子走了过来,拉过阿尔的胳膊,对他说:“你到底是怎样打算的?别怕,和舅妈谈谈吧。”
“哥哥,什么是‘怡产’?”小玛丽用手指卷着发辫说。
阿尔笑:“遗产是一种礼物。你的姑父留给哥哥的礼物,在哥哥这只会被埋没,所以我愿将其献给您——伟大的玛丽安娜一世。”
“我以后也要送哥哥‘怡产’!”
朱利安把小玛丽拽到身后,又凑上来急着问阿尔:“你父亲才刚去世,你还什么都不要了,就你自己还能去哪?外面现在那么乱……”丽莎在旁望着不说话,眼里却同样闪着担忧的光,无声地问询着:你会去哪?远吗?安全吗?还会回来吗?……
亲人的思念像风筝的线,牵在手里挂在心上,无论在何时飞到了何处,回过头去,它永远都指着家。但阿尔,是一只决意要去飘的风筝。
“东方。”他说。
“是远东吗?”朱利安忙问道。
“嗯……或许北方。”
“R国?千万别去!那里也乱得很……”
“像是东北方。”
朱利安把脑袋转成了个地球仪,急出一头热汗来,东北方——他忙转向看去——迎面扑来了凉澈的空气。
东北方是风来的方向。
……
“别乱动,灯举高点。真是的,怎么又闭眼了?”阿尔说。
旅馆房间里,史迪同阿尔对坐桌前,怀中的煤油灯发出烁光,照见他向前伸的脸被阿尔捧着,用画笔把面疤涂去了。
史迪一点声音也没有。
阿尔放下笔时,心中全明白,却不说什么。史迪也就不会知道,当画家捏笔的手贴近他的脸时,他眼中那纠缠成涡的色彩,让画家乐于去说,更乐于盯进这双比嘴诚实的羊眼睛多说。
“叮咚——”门铃响了。
“你订早餐了?”阿尔收拾起颜料说。
“没有。”
史迪起身走到窗帘前,拉开一条缝向外看去,黎明的天还未醒,大地各处是沉静的影。
“叮咚——叮咚——”
“拿好行李,”史迪说,“我们要逃了。”
话刚完,门“砰!”地被撞开,闯进来一胖一瘦的两个侍者样子的人,举枪向各处望去,床铺是乱的,桌面散落着杂物,屋里却一个活人也没有。
“干,”瘦的说,“人跑了。”
“谁让你非得按那破门铃?”胖的说话时,那瘦的走到了窗帘前,拉开条缝凑近看,说:“能跑哪去?后街也有守着的。等等——”
窗户没开!
瘦人刚说话,就飞出一根箭来扎穿了他的脖子。他头一歪,望到滴下血的箭尖,极力朝箭来处扭去上身,和藏在窗帘后的一双坚定的蓝眼睛对上时,身体砰地落地。
“出来——!”胖子乱了步子,晃身到大床旁,对窗帘射出几枪后,转身就要跑,却被从身后一下勒住了脖子,大张着嘴仰吞空气时,脑后吃进一记闷枪。
终于,两位来客成了两具躺地的尸体,再夹不住的尾巴抽抖了几下。
“一帮废物。”阿尔说,用短弩尖挑开窗帘走了出来,迈过尸体时又抬脚去踹。史迪蹲在床后面,等阿尔走近了才看见,这家伙一手提着胖子的脑袋,一手握着把刀,正往它脸上刻疤呢,于是看得笑了:
“你就这么记仇吗?来一个割一个。”
史迪所刻出的疤和他自己脸上的那道几乎相同,手更是稳得像是在描画。他要收刀时,右手忽然被阿尔的手覆上,又刻下了一笔。画家点评:
“比例有点歪。”
史迪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满足后的释然,使他平静下来了。
“过来。”
每到这时,阿尔就会张开手臂说。听了这话的史迪便站起身来,像一只见了火光的大蛾子扑进阿尔怀里,两只胳膊把人直抱得紧,连钩子尾巴也勾上腿。阿尔的声音被挤闷:
“真是的,怎么能都不去开窗户?要是真死在这该怎么办?”
“放心,安卡会把我们的尸块扔进同一个坑里的。”史迪说。
“他们就在这!”
一位侍者——真正的旅馆侍者,一脚踹开了房门,却被地上的人尸吓得紧步退后,直撞上后来人,而忙扭头去说:
“维特先生,他们就住这屋。”可环视过去,屋中已没有活的人了。飞动的窗帘下,忽隐忽现那大开的窗。
之后走进屋的人,长了一张史迪在前路遇见该上去问好的脸。但这回,他出现在史迪的后路。
“时间不多了,”维特对同行的人说,“驿站、码头、火车站、穴口,都多派人去守着点。一定要在妈妈回家之前,把事情处理好。”
“维特,你能保证他们将去的是威尼斯?”
维特笑:“当然,他只有我这一个朋友了。”
……
“为什么是威尼斯?”阿尔说。
街头人杂声沸。避进楼影的一个刷鞋小摊里,挤坐了史迪和阿尔。矮椅里的史迪举了张地图,伸出一只脚让鞋匠去刷。
“那怕自家旅游业受影响,还没通行检查。而且,维特安排好了接应的船。”史迪说。
阿尔凑过头来,手指在地图上划着走,边说:
“从西码头出发,到公海,过R国……可惜走不不了铁路了。”
“那是后路。”史迪说。
他脚边的手提箱里,存有大沓大沓的伪造车票。
擦完鞋后,史迪站起了身,从衣兜里掏出纸钞,一张一张点数起来。阿尔就在一旁盯着史迪看,直盯了一会,突然说:
“沙龙展的奖,其实是我自己得来的。”
史迪仍只是用手指点着钱,对阿尔瞥去一眼后,微笑着说:“恭喜,我一直知道你可以。”他抽出两张递给鞋匠,拎起手提箱就上街了。
“你呢,有没有需要和我坦白的?”阿尔跟上他说。
“要现在就说吗?还没到我设想的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