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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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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周瑾随着人流吃过早餐、退掉房卡,踱出酒店大门。七号车静静停靠在梧桐树下,陈瑜正立在车门口清点人数。周瑾缓步向前,目光所及都是那道身影,恰巧她也抬眼望来,隔着缀满露水的花坛,两人的视线在晨光中悄然相接。走近后,他喉结微动,像是有话要说。陈瑜仿佛会意,局促地垂下眼帘,唇角却勾起一抹羞涩的弧度。周瑾终是没有开口,从她面前默然经过,钻进了车厢。

大巴缓缓驶向烈士公园。

“听说你昨晚请陈瑜吃饭了?”曹禺低声问道。

周瑾大惊,“谁说的?哪有的事!”

“我们班可都传遍了。”

“……”周瑾哑然,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听风就是雨。

“可以啊!”曹禺拍了拍他大腿,“问你那么多次死不承认,背地里连饭都请上了。”

周瑾无奈,只得将火宫殿偶遇之事和盘托出,末了揪住他胳膊叮嘱道:“再有人乱传,你可得帮我澄清。”

“清者自清,既然没这事你急什么?”曹禺眯起眼睛。

“我是怕对她影响不好。”周瑾解释道。

“她要是觉得不好,自己会去澄清。”曹禺坏笑,“你这么关心人家干嘛?”

“……”周瑾语塞。

“说到底,替她着想是假,自个心虚是真。”曹禺轻声嗤笑。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不心虚的话,要我澄清什么?”

“……”

“你呀,就是这么虚伪!”

一听“虚伪”二字,周瑾顿时急了,刚把嗓门抬高半度想要辩解,突然意识到这是在车上,只得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狠狠瞪着曹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子哪儿虚伪了?”

“明明喜欢人家,偏要死不承认,这还不叫虚伪?”曹禺专挑他痛处戳。

“滚蛋!”周瑾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大巴驶抵烈士公园南门,周瑾余光瞥见门口立着个一袭红色风衣的女孩,侧影莫名眼熟,疑惑间猛然想起那不是朱红吗?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后排,这才发现她根本不在车上。

原来昨晚车队刚到星城,朱红就被家里司机接走了,回家陪母亲住了一宿。母亲本想留她在家多待一阵,毕竟星城的犄角旮旯就没她不熟的,烈士公园、麓山书院这些景点早逛腻了,实在没必要再去。但朱红团队意识挺强,一早就让司机送她来与队伍汇合。她父亲正好有事要找鲁明志,便也同车跟了过来。

朱红挽着父亲站在公园门口,见车队驶进停车场,便快步朝三号车迎去。车刚停稳,鲁明志推门下车,朱红立即把他请到一旁。朱父上前握手寒暄后道明来意:邀请3班同学共进午餐。有钱人家果然豪爽,六十多号人随便一坐就是六七桌,他说得像请大家喝杯清茶一样轻飘,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鲁明志却面露难色,这是他带队的集体活动,若自己带一波人去吃香喝辣,剩下的却不管不顾,实在说不过去,便婉言推辞。朱父早有准备,笑着提出折中方案:让朱红邀几位要好的同学陪老师去家里做客,顺便吃个午饭,这样两边都周全。话说到这份上,鲁明志只得应允。朱红见状,亲昵地挽住父亲的手臂轻轻一晃,似乎在感谢老爸给她的面子。

三人敲定时间后,朱父便先行离去。鲁明志领着队伍入园参观,朱红则开始张罗邀人。其实当那个折中方案刚提出时,她心里就已拟好名单:肖娜、李芬芳、吕润玲和谢添是最先受邀的几位。周瑾正与潘东子、罗通在纪念碑前瞎逛,突然被朱红一声叫住。

“你们三个,中午到我家吃饭。”

这邀约来得有些突兀。那可不是朱红在六公司租住的地方,而是真正的朱家豪宅,光是想象那高台大院以及进门后的种种繁文缛节,就足以让三人望而却步。周瑾心中更是另有顾虑,因此愈发犹豫不决。

见他们个个闷头不语,朱红不悦,“怎么,不给面子?”

三人依旧都不接话。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朱红忽又展颜笑道:“又不是专程请你们,鲁老师才是主宾,你们作陪而已。”

“那我更不去了。”罗通一听鲁明志也去,吓得倒退半步。自打上次寝室事件被骂个狗血淋头,他就落下了“恐鲁症”,见到老头就像耗子见了猫。

“你俩去不去?”朱红双手叉腰,目光在周瑾和潘东子之间来回扫视。不等他们回应,她又竖起食指,“敢说不去,就绝交!”

周瑾苦着脸,纠结地看向潘东子。潘东子耸耸肩,摆出一副“随你便”的架势。

“不是不想去……”周瑾刚开口。

“那就是想去。”朱红脆生生截住话头,“十一点整,公园门口集合。”她伸手指向罗通,对周瑾眼尾微扬,“他就交给你,一个都不许少。”说完嫣然一笑,转身离去,留下他们三个在风中凌乱。

烟雨湖畔,垂柳依依。雨后的湖面倒映着远山青黛,浮起的袅袅薄雾宛若少女舞动的轻纱,在微风中婀娜摇曳。陈瑜、谢靓和徐玲信步烈士公园后湖长堤,望着这晕染开的水墨天色,不觉心旷神怡。

不远处临水亭边,挂满了玲珑有致的饰物,几只炫彩斑斓的风车正迎风轻旋。陈瑜被这生动的景致吸引,不觉走上前去,指尖虚抚那跃动的光影,眼底漾起藏不住的喜欢。

“看中了就买一个呗。”徐玲伸手戳了戳风车。

陈瑜抿嘴浅笑,未置可否。

谢靓凑近笑道:“要买就成双,你挂窗前,他挂床头。”

“他想得美!”陈瑜忍不住笑出声。

“礼尚往来嘛。”徐玲打趣道:“人家昨晚可是请了客的。”

“那也叫请客……”

“不然呢,难道那盘菜是送给我的?”

陈瑜捻着风车穗子,“不是他送的,你们想多了。”

“你怎么知道?”谢靓追问。

“他眼神告诉我了。”

“哦?他怎么说的?”

“和你猜的差不多,多半是那两个成心捣乱。”

“就算是捣乱,也说明他心里有你。”谢靓轻捏她微红的耳尖,“不然为啥专挑你在的时候闹?”

“那可未必,只是我们没瞧见罢了。”

徐玲歪着头满脸困惑,“谢靓,他喜不喜欢陈瑜,你找潘东子打听不就知道了?干嘛费这么大劲猜来猜去?”

“你呀,还是不懂陈瑜。”谢靓轻点徐玲额头,“这就好比我们是一方,他们是另一方,谁先开口谁就失了先机。”她转向陈瑜,“你是绝对不会在这事上主动的,我说得没错吧?”

不等陈瑜回答,徐玲抢道:“为什么不?喜欢就该大声说出来。”

“矜持!矜持!”谢靓揶揄道:“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啊!”

徐玲眼珠一转,“就算不直接问,也可以旁敲侧击呀。”

“潘东子是个人精,没等开口他就知道你想干什么。”谢靓略作思索,看了眼陈瑜,“不过这倒也是个办法,要不要试试?”

陈瑜摇摇头,“喜欢一个人,放在心里就好。再说,我也没想和他怎么样。”

三人笑闹着继续前行。刚走出几步,陈瑜突然转身跑回凉亭,小心翼翼取下一只旋出七色彩虹的风车。她想看清它本来的模样,便伸出指尖轻抵叶片,想让它停下。可风车偏不听话,仍一个劲地转呀、转呀……

倘若有缘,就把这风车送给他,让他知道,此时此刻正有一个女孩在默默喜欢着他;若是无缘,便将它留在身旁,让往后时光里的自己能时常记起,在一个润物无声的春日,她曾经来过、想过、念过……

临近正午,朱红等人陪着鲁明志,坐上了她父亲派来的丰田商务车。车子穿过繁华的大街,驶入一片幽静之处。这里是星城最为隐秘的富人区,数十栋风格各异的别墅错落有致地掩映在葱茏绿意之间。商务车安静地驶过一道厚重的欧式拱门,绕过碧波荡漾的游泳池,继续向林荫深处驶去,几经蜿蜒,最终停在一座米色的二层小楼前。周瑾头一次见识如此低调奢华的居所,绞尽脑汁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句来形容眼前景象。他注意到,就连随意栽在格栅旁的几丛月季,也都经过精心修剪,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讲究。

车门打开,朱父早已在院中等候。朱红轻盈地跳下车,快步跑到父亲身旁站定,脸上漾开甜甜的笑意,举止间自带主人风范。朱母也立在台阶上含笑相迎,一颦一笑尽显优雅风韵。鲁明志虽见多识广,但这般豪门宅邸终究涉足不多,此刻竟也显出几分拘谨;周瑾等人更似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愣愣地杵在客厅中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

朱家主人热情地招呼客人落座,待热茶端上后,自己也坐下来陪着鲁明志闲谈。他们显然受过良好的教养,言语恭谨得体,每句话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言谈举止间自然流露出成功商人特有的交际智慧,诚恳中暗藏几分人情练达。

朱红见周瑾等人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便借口参观宅子将他们引开。几人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跟着她把一楼转了个遍,随后又朝楼梯口走去。

“我房间在楼上,上去坐坐吧。”

周瑾一怔,下意识收住脚步。这次朱家之行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安排,他本就不愿前来,进门后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也令他无所适从。而更深处的顾虑在于,他不想让陈瑜知道自己来过朱家,更怕日后传出他进过朱红闺房的闲话。说来也怪,他与朱红本无情愫,同陈瑜也谈不上有何牵绊,他们之间既无交往,更无承诺,按理说也不该有什么约束。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却心甘情愿给自己套上一道无形的枷锁,从不与异性过多接触,始终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

见周瑾站着不动,潘东子和罗通也跟着停下脚步。朱红和几个女生上到楼梯转角,见三人都还立在原地,便催促他们赶紧跟上。

“我们去院里转转。”周瑾应了一声,朝潘、罗二人使了个眼色。三人默契地折向大门。原本跟在李芬芳身后的谢添见状,也快步追了出去。

朱红的房间是粉色的,虽已久无人住,却打扫得一尘不染,仿佛随时等待主人的归来。

“我从小就梦想有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吕润玲羡慕地说道。这大概是许多女孩共同的心愿。在农村,中学生有间独立房间倒不是什么难事,但绝无这般精致奢华;而在城里长大的孩子,大多挤在逼仄的筒子楼里,蜷缩于父母床榻的缝隙中长大,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的确只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几个女孩在房里聊得正欢,忽听见朱母喊大家吃饭。朱红起身带她们下楼,穿过走廊时,肖娜注意到二楼共有五间房,里侧四间全都敞着门,唯独正对楼梯的那间房门紧闭,门把手上落着薄尘,像是许久未曾打开。

“这间是谁的?”肖娜随口问道。

朱红睫毛忽颤,眼底掠过一丝阴翳,顿了片刻才低声答道:“我哥的。”

“啊,你还有哥哥?怎么没听你说过?”肖娜一脸惊讶。李芬芳和吕润玲闻声回头,走廊里灯光昏黄,谁也没留意到朱红脸上一闪而过的恻容。

朱红抿紧嘴唇,没有接话。肖娜却浑然不觉,追问道:“怎么没见他人,不在家啊?”

“嗯……不在家。”朱红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肖娜这才察觉异样,虽满心疑惑,还是识趣地住了口。几人走到一楼楼梯口时,朱红突然停住脚步,转身低声叮嘱,“待会……别提我哥的事。”

三个女孩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但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各式珍馐美馔铺满了整张红木餐桌,从菜色造型来看,显然并非出自朱母之手,而是某位酒店大厨的杰作。人是分阶级的动物,即便同席而坐也要分出三六九等:鲁明志高坐主宾位,朱家主人左右相陪;谢添、吕润玲、肖娜、李芬芳等班干部依次列席;朱红挨着肖娜下首就座,其他人便随意入座,周瑾则识趣地陪坐末席。席间,朱家父母对鲁明志执礼甚恭,对几位班干部也频频布菜,剩下的便交由朱红招呼,除了两句客套话,再不多加理会。

这恐怕是周瑾生平最难下咽的一顿饭。富丽堂皇的餐厅令他坐立难安,主人看人下菜的做派更叫人食不甘味。他宁可蹲在街边小摊嗦碗一块五的米粉,也不愿面对这满桌佳肴。虽然隐约意识到或许是自己过于敏感,却仍在心底暗自发誓:这样的场合,再也不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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